潘繡珺本來今天心情很美麗。
她看著自己這競聘院長厚厚的材料,舒緩了一口氣。
「只要不空降,院長這位置,我基本上就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而且空降的可能性很小。」
「要是空降的話,早就有消息了。」
想到這裡,潘繡珺覺得自己就是院長了。
多年來,她一直在副院長這個位置,實在坐不住了。
要是能夠成為江城市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的書記,院長,那很多事情,自己就可以做主。
一個醫院的書記兼院長,一把手,多少是有點話語權的。
現在就等醫院肛腸科的就診量回升了。
到時候,這也算是她的功績。
畢竟,那麼多人看著呢。
「應該,穩了。」
就在這時。
她手機響了。
潘繡珺低頭看了一眼。
兒子,陳博。
「媽,出事了。」
潘繡珺一聽,自己這兒子,咋什麼事情都大驚小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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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李志勇把那些人趕走了。」
「趕走了?」
「他親自下樓,站在門診樓門口,把劉翠芬叫出來問話。」
「劉翠芬那老女人,沒有經過什麼大世面,不到幾分鐘就慫了,當場承認是被人雇的,五百塊一天。」
潘繡珺把手中的資料放下了。
「然後呢?」
「然後李志勇說要報警。」
「劉翠芬嚇尿了,帶著五十個人跑了。」
「橫幅扔在地上,讓保安塞垃圾桶了。」
潘繡珺的呼吸重了一拍。
「跑了?」
「五十個人,一條橫幅都沒掛住?」
「掛住了。掛了大概二十分鐘。但是李志勇一出來,就……」
「就什麼?」
「就散了。」
潘繡珺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屏幕。
確認是陳博的電話,確認不是別人打錯了。
然後她把手機貼回耳邊。
「陳博。」
「媽,我在。」
「你是豬嗎?」
「媽……」
「我讓你辦點事,你給我辦成這樣?」
「你腦袋長到屁股上了?」
潘繡珺恨鐵不成鋼。
這要是她的下屬,早就被劈頭蓋臉的罵死了。
畢竟,是自己生出來的。
「媽,我沒想到李志勇會親自下樓……」
「你沒想到?」
「你沒想到的事情多了。」
「媽,我……」
「你什麼你?我告訴你陳博,這次要是搞不定江澈,你那個青年專家評選也別參加了。」
潘繡珺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拍在桌上,胸口劇烈起伏。
「廢物。」
「關鍵時刻,還得要老娘出手啊。」
她站起來,深吸三口氣,把心率壓回去。
然後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叫「老馬」的號碼。
撥過去。
「繡珺?這麼早?」
「老馬,我問你個事。」
「食藥監局那邊,五十個舉報,怎麼還沒反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哪個舉報?」
「江氏痔瘡膏。五十個投訴,舉報違規添加激素。」
「繡珺,你別急。食藥監那邊有他們的程序……」
「程序?什麼程序?五十個投訴,隨便抽查幾個,發現有問題,直接下架。」
「這需要什麼程序?」
「這個……」
「老馬,我告訴你,這件事,關係我的前途,你懂不懂?」
「行。我再問問。」
「別『再問問』,你今天就去問,給我一個準信。」
「好。今天。」
「還有。」
「能不能你幫我約一下食藥監局那邊管這個事的人。我要請他吃飯。」
「繡珺,這……不太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我請人吃飯,犯法嗎?」
「不犯法。但是……」
「那就約。約好了告訴我。」
潘繡珺掛了電話。
她站起來,看了看鏡子。
鏡子裡那張臉,保養得不錯,但眼角的皺紋壓不住。
「五十三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再不升院長,這輩子就到頭了。」
她拿起包,出門。
……
潘繡珺走出行政樓。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奧迪,司機靠在車邊抽菸,見她出來,趕緊掐了菸頭,拉開后座車門。
「潘院長,去哪兒?」
「衛健委。」
小趙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潘繡珺坐進后座,掏出手機,又撥了馬國強的號碼。
「老馬,你現在在單位嗎?」
「在。怎麼了?」
「我過來找你。」
「現在?」馬國強的聲音有點遲疑,「我這邊還有個會……」
「推了。」
「繡珺……」
「我說推了。」
潘繡珺掛了電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馬國強追她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當時是醫科大的校花,馬國強是學生會副主席,瘦瘦高高的,站在女生宿舍樓下喊她名字,喊了三聲,被她一盆洗腳水澆下去。
後來馬國強娶了別人。
再後來,馬國強調到了衛健委,她評上了副院長。
兩個人各自成家,各自往上爬,偶爾在飯局上碰見,點頭,敬酒,聊幾句不咸不淡的舊事。
但潘繡珺知道,馬國強心裡有她。
那種感情,不是愛,是得不到的執念。
她用這根線,拽了馬國強二十年。
每次有事,只要她開口,馬國強就會辦。
這次也一樣。
車子停在衛健委大樓門口,潘繡珺推開車門,大步往裡走。
保安認識她,沒攔。
她坐電梯到三樓,敲了敲副主任辦公室的門。
「進來。」
推門進去。
馬國強坐在辦公桌後面,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
看見潘繡珺進來的時候,愣了一下。
「坐。」
馬國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潘繡珺坐下來,翹起腿,從包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了?」馬國強皺眉。
「你管我。」
「……」
馬國強嘆了口氣:「說吧,什麼事?」
「江氏痔瘡膏。」
「五十個舉報,食藥監局為什麼沒動靜?」
「我打電話問了。」
馬國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錢高明壓下來了。」
「錢高明?誰?」
「食藥監局副局長,新調來的,主管藥品稽查。」
「新來的?」
「上個月剛到任,從省里下來的。」
潘繡珺彈了彈菸灰:「他為什麼壓?」
「不知道。但他說了一句,說五十個舉報,症狀五花八門,不像真實投訴。」
潘繡珺的眉頭皺起來:「他怎麼知道不是真實投訴?」
「他可能查了。」
「查了?」潘繡珺的手停了一下。
「他查什麼?」
「不知道,這個人,我還沒摸透。」
潘繡珺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老馬,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這件事,你得幫我。」
「繡珺……」
「你幫不幫?」
馬國強看著她。
二十年多前,她也是這個語氣。
二十年多後,還是這個語氣。
他嘆了口氣。
「我幫你約錢高明吃個飯,探探口風。」
「什麼時候?」
「今晚。」
「行。」潘繡珺站起來。
「訂好了告訴我。」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
「老馬。」
「嗯?」
「你那個會,是真的還是假的?」
馬國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假的。」
潘繡珺沒回頭,拉開門走了。
走廊里,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馬國強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二十年了。」
他低聲念了一句。
「還是這個脾氣。」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叫「錢高明」的號碼。
撥過去。
「錢局,我是馬國強。」
「馬主任?你好你好。」
「今晚有空嗎?請你吃個飯。」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馬主任客氣了。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就是好久沒聚了。你來江城一個月了,我這個東道主,一直沒給你接風。」
「馬主任太客氣了……」
「別客氣,就這麼說定了。今晚六點,江城路老灶房,我訂包間。」
「那行吧。那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馬國強把手機扔在桌上。
「錢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