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
江河路老灶房。
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八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仿古山水畫。
服務員端著一壺老白茶,給三個人倒上茶。
馬國強坐主位,潘繡珺坐他右邊,錢高明坐對面。
三個人,三杯茶,六隻眼睛,各懷鬼胎。
「錢局,來來來,喝茶。」
馬國強端起杯子。
「這是老白茶,我一個福建朋友寄來的,你嘗嘗。」
錢高明端起來抿了一口。
「好茶。」
「好茶就多喝點。」
「你剛來江城,人生地不熟的,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我。」
「謝謝馬主任。」
潘繡珺在旁邊剝花生,一顆一顆,剝得很慢。
「錢局,我聽說,你上個月剛調來江城?」
「上個月八號到任。」
「之前在哪兒?」
「省食品藥品檢驗研究院。」
「那是省里的單位啊。怎麼調江城來了?」
錢高明笑了笑:「組織安排。」
潘繡珺也笑了笑。
「組織安排得好。江城是個好地方。」
「嗯。挺好的。」
「對了,嫂子也來了?」
「來了。前兩天剛生。」
潘繡珺的手停了一下。
「生了?男孩女孩?」
「女孩。」
「恭喜恭喜。」馬國強接話,「錢局,你這是喜得千金啊。」
「謝謝。」
「什麼時候生的?」
「三天前。」
「在哪個醫院?」
「中醫院。」
「中醫院婦產科?」
潘繡珺皺眉,「怎麼不去一附院?我們醫院產科水平也不差。」
錢高明端起茶杯,沒接話。
馬國強趕緊打圓場。
「繡珺,人家錢局選哪個醫院,肯定有他的道理。」
潘繡珺笑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我們醫院條件好一些。」
「當時那個情況,也不是我選的啊。」
錢高明放下茶杯。
「當時我老婆在的位置,距離中醫院近。」
「打了120,中醫院的醫生就過來了。」
「情況緊急,沒得選。」
「不過,還好在當時那個情況,有一個醫生出手,幫助了我老婆接生,要不然情況真的不好說啊。」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
潘繡珺的手停在花生殼上,還沒剝開。
「哦?還有這種事?」
她笑了一下。
「現在這年頭,願意出手的醫生不多了。」
「是啊。」
錢高明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底的茶葉上。
「我當時不在場,後來聽我媽說,那醫生穿個白西裝,正在拍婚紗照,聽到喊聲就跑過來了。」
「拍婚紗照?」
馬國強來了興趣,「哪個醫院的?」
「這個……我當時沒細問。」
錢高明吹了吹茶沫子。
「後來打電話感謝了一下,對方挺客氣,說應該的。」
潘繡珺和馬國強交換了一個眼神。
「錢局,你這人實在。」
馬國強給他續上茶。
「現在像你這樣知恩圖報的人不多了。」
「很多人求人辦事的時候恨不得跪下,事辦完了,路上碰見都不認識。」
「馬主任這話說得對。」
潘繡珺接話,「尤其醫療系統,有些醫生做了好事不聲張,有些呢,又喜歡到處宣揚。」
她頓了頓,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
「對了錢局,你之前說你在省食品藥品檢驗研究院幹過?」
「幹了八年。」
「那你對藥品檢測這塊,應該是專家了。」
「專家談不上。」
「幹了這麼多年,懂一點。」
潘繡珺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正好,我有個事想請教你。」
「潘院長請說。」
「也不是什麼大事。」
潘繡珺放下筷子。
「最近市面上有一款痔瘡膏,叫江氏痔瘡膏,你知道吧?」
錢高明的筷子停了一下。
很短暫,半秒。
然後他繼續夾菜。
「聽說過,最近挺火。」
「我還打算買來試一試呢。」
「對,是挺火,但我們醫院肛腸科最近接到不少患者反映,說用了之後有副作用。」
「什麼副作用?」
「五花八門,有的說皮膚萎縮,有的說毛細血管擴張,還有的說停藥後反彈。」
錢高明放下筷子,拿起茶杯。
「潘院長,這些患者,是在你們醫院確診的嗎?」
潘繡珺愣了一下。
「這個……大部分是患者自述。」
「有沒有做成分檢測?」
「還沒有。」
「有沒有做皮膚斑貼試驗?」
「也沒有。」
「那有沒有排除其他因素?比如患者同時用了別的藥,或者本身有其他疾病?」
潘繡珺的笑容僵了一秒。
「錢局,你這話問得,好像我們是誣告一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
錢高明笑了笑。
「我是搞檢驗出身的,職業習慣。」
「沒有檢測數據,不好下結論。」
馬國強趕緊接話。
「錢局說得對。」
「繡珺,你別急。」
「錢局是專家,專家說話講證據。」
他給潘繡珺使了個眼色。
潘繡珺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回去。
「錢局,你說得對,所以我們才想請你幫忙看看。」
「幫忙看什麼?」
「幫忙推動一下檢測流程,我們醫院願意提供樣本,配合檢驗。」
錢高明端起茶杯,看著裡面的茶葉沉浮。
然後他放下杯子。
「潘院長,馬主任,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潘繡珺和馬國強對視一眼。
「錢局請說。」
「前幾天,我老婆在公園裡突然要生了。」
「羊水破了,來不及去醫院。」
「當時有個老中醫在現場,自稱行醫四十年,接生過一百多個娃。」
「結果呢?」
「結果他差點把我老婆和孩子弄死。」
潘繡珺的眉頭皺了一下。
「後來呢?」
「後來一個年輕人衝出來,制止了那個老中醫。」
「那個年輕人是醫生?」
「是的,他當場給我老婆接了生,母女平安。」
「那得好好感謝人家。」
「是啊,我後來查了一下,那個老中醫,根本就是個騙子。」
錢高明頓了頓。
「以前是劁豬的,後來改行給人看病,被衛健委罰過,被拘留過,前年還因為猥褻女病人蹲了十天。」
「所以,潘院長,你剛才說那些患者反映……」
「我在想,那五十個投訴的人,會不會也是被人雇的?」
包間裡安靜了。
潘繡珺的筷子從手裡滑下去,掉在桌上,「啪」一聲。
她趕緊撿起來。
「錢局這話說得……」
「我瞎猜的。」
錢高明端起茶杯。
「干檢驗出身的,職業病,什麼都喜歡懷疑一下。」
馬國強趕緊打圓場。
「錢局說得有道理,現在確實有人專門搞惡意舉報。」
「不過繡珺這邊也是出於公心,想弄清楚事實。」
「對對對。」
潘繡珺接話,「我們做醫生的,最怕藥品出問題。」
「萬一真有副作用,患者找的是我們。」
錢高明點了點頭。
「潘院長有這個心,是好事。」
「那錢局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走正規程序。」
錢高明放下茶杯。
「如果食藥監局接到舉報,會按流程核查,核查需要時間,需要證據。」
「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會隨便下結論。」
「也不會因為五十個匿名投訴,就對一個正規產品下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