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這個病人,就作為加試病例。」
鄧智勇轉頭看江澈和陳博。
「你們兩個,誰先來?」
陳博往前邁了一步。
「我先。」
張文年點頭。
「可以。陳博先,江澈後。」
「診斷準確、方案合理者勝。」
陳博走到平車前,蹲下來。
「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很小。
「蒙……蒙芳馨。」
「蒙同學,我問你幾個問題。」
「你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麼化學品?農藥?油漆?裝修材料?」
蒙芳馨搖頭。
「有沒有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野生菌?偏方?保健品?」
「家裡有沒有人得過類似的病?」
「都沒有。」
陳博皺了皺眉。
他伸手按了按女孩的前臂。
皮膚硬邦邦的,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像按在橡皮上。
「什麼時候開始硬的?」
「半個月前。」
「先從哪裡開始的?」
「手。」
「左手還是右手?」
「兩隻手一起。」
陳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兩隻手同時起病,對稱分布。
這是典型的系統性疾病的特徵。
但自身抗體全陰性。
他站起來,轉頭看魯良吉。
「魯院長,我能看看她的皮膚活檢報告嗎?」
魯良吉把報告遞過去。
陳博翻了翻。
「膠原纖維增生,排列紊亂,成纖維細胞數量增多……沒有炎症細胞浸潤。」
「沒有炎症?」
「沒有。」
陳博的腦子飛快地轉。
硬皮病早期有炎症,晚期才纖維化。
這個病人半個月就纖維化,卻沒有炎症。
說明什麼?
說明這不是免疫介導的。
是直接刺激膠原合成的。
什麼物質能直接刺激膠原合成?
「有沒有查過重金屬?」
「查了。鉛、汞、砷、鎘,全陰性。」
「有機溶劑?」
「查了。全陰性。」
「生物毒素?」
「也查了。全陰性。」
陳博沉默了。
「這個病例,確實怪。」
「半個月全身硬化,還沒炎症,什麼鬼東西?」
陳博站在平車前,深吸一口氣。
想要翻盤,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贏了,青年專家第一名,資源、榮譽、職稱,什麼都有。
一旦輸了,之前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費。
他伸手按了按蒙芳馨的皮膚。
然後用力掐了一下,皮膚沒反應。
「有感覺嗎?」
「有一點點。」蒙芳馨的聲音很小。
陳博收回手,腦子裡飛速運轉。
全身皮膚硬化,進展迅速,無炎症,自身抗體全陰性。
這不是典型的硬皮病,也不是硬斑病,更不是嗜酸性筋膜炎。
「我判斷,這是一種罕見的膠原沉積症。」
陳博直起身子,聲音很大,整個會場都聽得見。
「病因是某種未知的刺激因子,導致成纖維細胞異常活化,膠原合成失控。」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表情嚴肅。
「我的治療方案是,大劑量甲潑尼龍衝擊治療,聯合環磷醯胺免疫抑制,同時加用D-青黴胺絡合銅離子,抑制膠原交聯。」
觀摩區里,有人點頭。
「思路清晰。」
「激素加免疫抑制劑加青黴胺,這是硬皮病的標準方案。」
「但他說的是膠原沉積症,不是硬皮病。」
「差不多,都是膠原問題。」
……
陳博拿起一支甲潑尼龍,五百毫克,加入生理鹽水,準備靜脈滴注。
「等一下。」
魯良吉皺起了眉頭,「陳博,這個病人用了半個月激素,沒用。」
「那是劑量不夠。」陳博頭也不回,「五百毫克衝擊,三天一個療程。」
「你確定?」
「我確定。」
陳博很自信,自己能夠救治。
魯良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鄧智勇,鄧智勇沒說話,表情平靜。
看來是默認了。
陳博把輸液器接上,針頭扎進蒙芳馨的手背。
藥液一滴一滴往下走。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蒙芳馨的臉色變了。
她的嘴唇從蒼白變成灰白,呼吸急促起來。
手指開始抽搐,然後整條手臂都在抖。
「難……難受……」
蒙芳馨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嘶啞。
「怎麼了?」
陳博低頭看她。
「我……我喘不上氣……」
陳博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抓起聽診器,放在蒙芳馨胸口。
兩肺底濕囉音,心率一百三十次每分,血壓八十五的五十。
「過敏性休克?」
「腎上腺素,零點五毫克,肌注。」
護士跑過來,一針紮下去。
蒙芳馨的抽搐停了,但臉色沒好轉,灰白里透著一層青。
「不對。」
魯良吉衝過來,一把推開陳博,「你給她用了什麼?」
「甲潑尼龍衝擊……」
「那看來她對這個藥過敏。」
「不可能,激素不會引起過敏性休克。」
「她不是過敏性休克。」
魯良吉的聲音在抖,「她的皮膚在變硬,比剛才還硬。」
所有人低頭看。
蒙芳馨露在外面的手臂,皮膚從灰白變成蠟黃色,像塗了一層蠟。
手指關節完全僵直,掰都掰不動。
她的嘴巴張不開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她的氣道在硬化。」
魯良吉的臉刷地白了。
「皮膚硬化如果累及氣道,會導致窒息死亡。」
觀摩區里,空氣凝固了。
鄧智勇站起來,臉色變了。
馬國強的平板掉在地上,他沒撿。
如果因為這個,導致醫療事故,他們多少會有責任啊。
「陳博救治翻車了。」
「快,轉ICU!」鄧智勇喊。
「哎!來不及了。」
魯良吉走到平車前。
他看了一眼蒙芳馨的脖子。
喉結下方的皮膚已經變成蠟黃色,硬邦邦的,像一塊老樹皮。
「氣道已經狹窄百分之七十以上。」
「那豈不是完了?」
陳博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支空了的甲潑尼龍針管,嘴唇在抖。
「我……我不知道會這樣……」
「你不知道?」
魯良吉吼起來。
「你是心內科的,你懂個屁的膠原病,你連診斷都沒搞清楚,就敢上激素衝擊?」
「我……」
「你什麼你?現在病人要死了,你負責?」
陳博不說話了。
他的腿在抖,額頭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
他看了一眼觀摩區。
潘繡珺坐在那裡,臉色鐵青,一時間,也不知道咋呢麼辦才好。
「怎麼辦?」
「現在那麼多專家,那麼多醫生,大家想想辦法啊。」
馬國強看著所有人醫生,專家。
現在很多人都不敢出手。
要是病人死在自己手裡,拿就完蛋了啊。
這個鍋不能背。
關鍵是,他們沒有把握一定能夠治好。
「都是一群庸醫。」
馬國強內心暗罵。
關鍵時刻,居然沒有人出手。
李志勇等人也是不敢輕舉妄動。
畢竟,病人的主治醫生是魯良吉。
出現狀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鄧智勇內心慌得一批。
「快,撥打120急救啊。」
「鄧市長,全江城的好醫生,主任醫生,專家,基本上都在這裡,打120有什麼用?」
馬國強攤手,無奈的回答。
魯良吉愣了一下。
「哎,完犢子了。」
「這回救不回來了。」
魯良吉感嘆一聲,無力回天。
所有人都慌亂了。
要知道,這次選拔搞砸的話,很多人都要被追責。
江澈遲疑了一下,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生命就這麼死去。
這些人犯錯,不能以生命為代價。
「都退下,讓我來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