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宋清歡依舊不依不饒。
畢竟,余嫻靜還沒有露面。
宋清歡想起了一首歌,她開始哼著歌。
哼的是《世上只有媽媽好》。
旋律一起來,余嫻靜的手指攥緊了床單。
「阿姨,你聽過這首歌嗎?」
「……」
「我小時候,我媽天天給我唱。」
「……」
「後來我長大了,她不唱了,改成罵我了。」
「……」
「阿姨,你說,當媽的是不是都這樣?小時候寵你,長大了嫌你?」
余嫻靜在枕頭底下咬牙。
「不過我媽也有優點。」
宋清歡放下手機,看著那個鼓包,「她屁股大。」
余嫻靜的手抖了一下。
這女兒,還能要嗎?
「屁股大有什麼好?」
「好生養啊。」
宋清歡掰著手指頭。
「我媽生了倆,我跟我妹妹。」
「我妹妹現在在京城讀博,我媽說,都是屁股大的功勞。」
余嫻靜攥緊了枕頭,他喵的,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話啊。
這女兒誠心氣自己啊。
「阿姨,你屁股也不小。」
「……」
「你生幾個了?」
余嫻靜:「……」
「兩個?三個?」
余嫻靜從枕頭縫裡擠出一個字:「倆。」
「巧了,我媽也倆。」
余嫻靜不說話了。
宋清歡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枕頭。
「阿姨,你還是枕頭拿下來吧,憋著不難受嗎?」
「不難受。」
「你聲音都變了。」
「我感冒了。」
「剛才不是好好的嗎?」
「剛才沒感冒,現在感冒了。」
宋清歡笑了。
「阿姨,你這感冒挺會挑時候啊。」
「……」
「行,那你捂著吧,我去給你倒杯水。」
宋清歡轉身,拿起床頭柜上的暖瓶,倒了一杯水。
然後她端著水杯,站在床邊,看著那個枕頭。
「阿姨,水倒了,你起來喝。」
「不喝。」
「不喝不行,做完手術要多喝水。」
「我不渴。」
「你嘴唇都幹了。」
「我嘴唇本來就干。」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
宋清歡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坐下來。
「看你能夠忍到幾時。」
「誰要你之前破壞我和江澈的好事?」
宋清歡暗忖道。
然後繼續調侃:
「阿姨,我老公第一次給我檢查婦科的時候,我也很緊張。」
「後面她也給我割痔瘡……」
余嫻靜不說話。
「他給我檢查的時候,我特別不好意思。」
「他說,別緊張,我是醫生。」
「我說,我知道你是醫生,但你是男的。」
「……」
「然後他就給我查了。」
「他查完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你這個痔瘡,比一般人的大。」
余嫻靜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什麼?
難道自己女兒的痔瘡比自己的還大?
這就有點雷人了吧?
「後來呢?」余嫻靜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
「後來就做了手術唄。」
「……」
「他給我割的。」
「割得挺好的,一點都不疼。」
「阿姨,你剛才手術的時候,疼不疼?」
余嫻靜沉默了三秒。
「不疼。」
「那你覺得,他割得怎麼樣?」
「挺……挺好的。」
「那你還捂著枕頭幹什麼?」
「阿姨,你是不是怕見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江醫生的老婆,見了面不好意思?」
「阿姨,你想多了。」
宋清歡站起來,走到床邊,伸手去拽枕頭。
余嫻靜死死抓住。
「阿姨,你鬆手。」
「不松。」
「你松不松?」
「不松。」
「你真不松?」
「真不松。」
宋清歡深吸一口氣,然後湊到枕頭邊,壓低聲音。
「媽……」
聽到這一聲『媽』,余嫻靜感覺天塌了。
「媽,你別裝了,我早就認出你了。」
枕頭底下安靜了。
然後余嫻靜的聲音從枕頭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味道。
「宋清歡,你個小兔崽子。」
「媽,你終於說話了。」
「你早就知道是我?」
「我早就知道啊。」
「等於你進來病房的時候就知道了?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想看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你這是在戲耍你老媽。」
「你個天殺的。」
余嫻靜猛地掀開枕頭。
一張臉憋得通紅,頭髮亂糟糟的,墨鏡歪在一邊,口罩勒在耳朵上。
「宋清歡!」
「媽。」
「你……你氣死我了。」
余嫻靜撐著床想坐起來,結果屁股一使勁,傷口一扯。
「嘶——」
她整個人僵住了。
「媽,你怎麼了?」
「疼……疼疼疼……」
「哪兒疼?」
「屁股,屁股疼!」
余嫻靜趴在床上,五官扭曲,兩隻手攥著床單,整個人在發抖。
「媽,你別動。」
「我沒動,是它自己在疼!」
「麻藥退了?」
「退了,剛才你氣我,我一使勁,傷口裂了。」
「沒那麼容易裂。」
「你是醫生還是你老公是醫生?」
「我是醫生的老婆。」
「你……你給我滾。」
余嫻靜疼得直抽氣,眼淚都快出來了。
「媽,你別哭。」
「我沒哭。」
「你眼眶紅了。」
「那是疼的。」
「行行行,疼的疼的。」
宋清歡趕緊按了呼叫鈴。
一分鐘後,江澈推門進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余嫻靜,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宋清歡。
「怎麼了?」
「我媽把傷口扯了。」
「扯了?」
江澈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紗布。
紗布上滲了一小塊血,不大,但余嫻靜疼得直冒汗。
「阿姨,你別動。」
「我沒動!」
「你趴好。」
「我趴著呢。」
「你屁股別使勁。」
「我沒使勁。」
「你現在的表情就是使勁的表情。」
余嫻靜深吸一口氣,把臉埋進枕頭裡。
「江澈,你快點,疼死我了。」
江澈拿起碘伏棉球,掀開紗布。
傷口邊緣有一點滲血,但不嚴重。
「沒事,就是表面毛細血管破了。」
他擦掉血,重新上藥,換了一塊乾淨紗布。
「好了。」
「好了?」
「好了。」
余嫻靜試著動了動屁股。
不疼了。
「這……就好了?」
「你剛才那一下,是自己嚇自己。」
余嫻靜趴著,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宋清歡,你等著。」
「媽,我等著呢。」
「等我好了,我打死你。」
「你先好了再說。」
「你給我等著。」
宋清歡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余嫻靜的後背。
「媽,你屁股還疼嗎?」
「不疼了。」
「那你為什麼還趴著?」
「我樂意。」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看我?」
「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那你轉過來。」
余嫻靜不動。
「媽,你轉過來。」
「不轉。」
「轉過來嘛。」
「我說了不轉。」
「那你就趴著吧。」
宋清歡站起來,掏出手機,對著余嫻靜撅著的屁股拍了一張。
「你幹什麼?」
「拍照。」
「你拍我屁股幹什麼?」
「發給我爸。」
「你敢!」
「我發家族群。」
「宋清歡!!!」
余嫻靜猛地翻過身,伸手去搶手機。
傷口又扯了一下。
「嘶——」
「媽,你別動。」
「你把手機給我!」
「不給。」
「你給不給?」
「不給。」
余嫻靜捂著屁股,疼得直抽氣,但手還在夠手機。
「宋清歡,我告訴你,你要是敢發,我就跟你斷絕母女關係。」
「那你以後別找我看病了。」
「我找江澈,不找你。」
「江澈是我老公,他聽我的。」
余嫻靜轉頭看江澈。
「江澈,你管不管你老婆?」
江澈站在床邊,手裡攥著紗布,表情平靜。
「阿姨,我管不了。」
「你……」
「她連我都敢按在床上,我哪敢管她?」
余嫻靜的臉刷地紅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宋清歡騎在江澈身上,把她推倒在床的畫面。
「你們……你們……」
余嫻靜指著兩個人,手指在抖,「你們還沒辦酒呢!」
「媽,都什麼年代了。」
「什麼年代也是這個理。」
「什麼理?」
「沒辦酒就是沒結婚。」
「結婚證都領了。」
「領證不算。」
「那什麼算?」
「老傳統,辦了酒才算。」
「那我現在跟江澈回去辦酒。」
「你……」
余嫻靜捂著屁股,疼得說不出話。
宋清歡笑了,把手機收起來。
「媽,逗你玩的,沒拍。」
「真的?」
「真的。」
「那你剛才……」
「嚇唬你的。」
余嫻靜鬆了一口氣,然後瞪了她一眼。
「你個死丫頭。」
「媽,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你走哪兒去?」
「我跟江澈去逛街。」
「你媽還在病床上躺著呢,還有,哪有你這來醫院看病人的?」
「你不是好好的嗎?」
「我哪兒好了?」
「你剛才不是說不疼了嗎?」
「那是剛才!」
「那現在呢?」
余嫻靜愣住了。
「現在也不疼了。」
「那不就得了。」
宋清歡拉著江澈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媽,好好養屁股,我不會給爸說的。」
「你……你給我滾。」
宋清歡關上門,走廊里傳來她的笑聲。
余嫻靜趴在床上,捂著屁股,嘴裡念念有詞。
「這個死丫頭……這個死丫頭……」
護工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阿姨,你還好吧?」
「好什麼好?被女兒氣的。」
「你女兒挺孝順的,還來看你。」
「孝順?」余嫻靜冷笑一聲,「她是來氣我的。」
「那你還生她的氣?」
「我生什麼氣?我生的她,我認了。」
護工沒說話,轉身去倒水。
余嫻靜趴在枕頭上,嘴角卻翹了一下。
「這個死丫頭……」
她又念了一遍,但這次,語氣沒那麼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