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江澈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宋清歡的腿壓醒的。
那條腿橫在他肚子上,又沉又軟,想翻身都翻不了。
「宋清歡,把你的腿拿走。」
「不拿。」
「我喘不上氣了。」
「你喘不上氣就對了,我昨晚也喘不上氣。」
江澈睜開眼睛。
宋清歡趴在他旁邊,頭髮散了一枕頭,臉埋在枕頭裡,背上的薄被滑到腰際。
「幾點了?」她悶聲問。
「六點。」
「起。」
「起不來了。」
江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大腿肌肉酸得厲害,膝蓋打顫,像跑了兩個馬拉松。
「我昨晚就說,五次不行。」
「你說的是六次。」
「我什麼時候說六次了?」
「你第三次的時候說『最後一次』,然後又來了兩次,算數學,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六次。」
「你那個算數是體育老師教的?」
宋清歡翻過身,瞪了他一眼。
「江澈,你別不識好歹。我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造小猴子?」
江澈深吸一口氣,坐起來,扶著腰。
「你是為了造小猴子,我是為了活命。」
「得了吧,你昨晚不是挺猛的?」
「猛是猛,代價是兩條腿現在跟麵條似的。」
宋清歡笑了,笑著笑著自己也齜牙咧嘴。
她的腰也酸。
「行了,別笑了,你也好不到哪去。」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江澈。」
「嗯。」
「你說,昨晚中了沒有?」
「不知道。」
「你不是會算?」
「我算的是排卵期,不是算命。」
宋清歡坐起來,從床頭柜上抓起手機,打開備忘錄。
「我記一下。」
「昨晚六次,今天感覺良好,無不適。」
「你記這個幹什麼?」
「做個記錄,下個月好復盤。」
江澈靠在床頭,看著她。
這女人,把造人當項目管。
計劃、執行、記錄、復盤,下一步是不是要搞個季度匯報?
「宋清歡。」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沒中呢?」
宋清歡的手指停了一下。
「沒中就沒中唄,下個月再來。」
「那我要是在義診期間回不來呢?」
「那就等你回來。」
「兩個月。」
「兩個月就兩個月,我又不是等不起。」
江澈看著她,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宋清歡。」
「又怎麼了?」
「謝謝。」
宋清歡愣了一下,然後踹了他一腳。
「少來。」
「你趕緊起來收拾東西,六點半出發,現在都六點了。」
江澈跳起來,衝進衛生間。
洗漱,換衣服,把行李箱拖出來,往裡面塞東西。
兩件換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
「你就帶這些?」宋清歡靠在門框上。
「夠穿了。」
「青山鎮晚上冷,帶件厚外套。」
「沒厚的。」
宋清歡翻了個白眼,走進衣帽間,翻出一件黑色衝鋒衣。
「穿上。」
江澈接過來,看了一眼牌子。
「這衝鋒衣一萬多吧?」
「一萬八。」
「我穿這個去義診,怕不是要被村民當成人販子?」
「人販子長你這樣的?人販子早就被你那張嘴給說死了。」
江澈穿上衝鋒衣,對著鏡子照了照。
帥。
確實帥。
「行了,別臭美了。」
宋清歡把行李箱拉鏈拉上,「趕緊走。」
「你不送送我?」
「送你?我腿還在抖。」
兩人下樓,宋清歡把他送到小區門口。
江澈攔了一輛計程車,剛拉開車門,宋清歡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拽回來,踮起腳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趕緊回來,我和小寶寶在家等你。」
「這……這麼肯定就懷了?」
「我有感覺。」
江澈上車,搖下車窗,沖她擺手。
「回去吧。」
「嗯。」
「晚上別熬夜。」
「你管我?」
「你是我老婆,我不管你誰管你?」
宋清歡笑了,沖他豎了個中指。
車開走了。
江澈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機,給沈小滿發了一條消息。
「在路上了。」
沈小滿秒回:「我在醫院門口等你,買了兩籠包子,一人一籠。」
「你吃得了兩籠?」
「你吃一籠半,我吃半籠,我胃口小。」
「那你買兩籠幹什麼?」
「怕你不夠吃。」
江澈笑了一下。
這丫頭,還挺細心。
到了醫院門口,沈小滿果然拎著兩籠包子站在那兒。
旁邊還立著一個大號行李箱,箱子上面綁著針灸包。
「江醫生!」沈小滿沖他招手。
江澈下了車,看了一眼她的裝備:「你這是搬家還是義診?」
「有備無患嘛。」
沈小滿把一籠包子遞過去,「你吃,韭菜雞蛋餡的。」
「我剛才吃了。」
「再吃點,待會兒路上顛,容易餓。」
江澈想了想,接過來塞進嘴裡。
剛咬兩口,一輛黑色SUV滑到面前,停在他們面前。
車窗搖下來,魏德勛探出腦袋,戴著一副墨鏡,副駕駛上放著一杯豆漿和一袋油條。
「江哥,沈醫生,上車!」
江澈看了一眼那輛SUV,又看了一眼魏德勛。
「你什麼時候買的車?」
「我爸的,借來開一段時間。」
「那你慢慢開吧,我們還要去下鄉義診。」
「我就是來帶你們去的啊。」
「李院長說了,你們需要一個幫手加司機,我這不就自告奮勇,跟你們一起去學習一下。」
「李院長安排的?」
魏德勛點了點頭。
「那好吧,那你下來,我開車。」
「為什麼?」
「因為你開車,我害怕。」
魏德勛的臉垮了。
「江哥,我駕齡三年了。」
「你那個是荷包駕照,駕齡三年,上路三次。」
「你怎麼知道?」
「上次在停車場倒車,你倒了十五分鐘,最後是我幫你倒進去的。」
沈小滿在旁邊笑了一聲,趕緊捂住嘴。
魏德勛不服氣地開門下車,把駕駛座讓出來。
江澈上車,調了一下座椅和後視鏡。
沈小滿和魏德勛坐在後排。
「江醫生,你會開車?」沈小滿問。
「會,大學考的駕照。」
「開過幾次?」
「三次吧。」
「……」
沈小滿默默繫上了安全帶。
你這不是和魏德勛差不多?
「不過,開車這種事情,我已經是老司機了,熟門熟路。」
魏德勛又補了一句:「江哥,我買了三百萬的三者險。」
「你把嘴閉上。」
車子發動,出了市區,上了高速。
魏德勛把墨鏡摘了,掏出手機開始打遊戲。
沈小滿翻開那本《針灸大成》,拿了一支螢光筆,在上面畫重點。
江澈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你真看啊?」
「看啊,我爺爺說,這本書我二十八歲之前得背一半,結果我背了三分之一就不行了。」
「你現在背到哪兒了?」
「卷二,《周身經穴賦》。」
「背一段聽聽。」
沈小滿清了清嗓子。
「手太陰肺經,少商、魚際、太淵、經渠、尺澤……」
「可以啊。」
「後面就記不住了。」
「卷二後面是什麼?」
「卷三,百症賦。」
「背一段。」
「百症俞穴,再三用心……後面忘了。」
江澈笑了一下。
背,還不如多去實踐呢。
理論和實際結合,才能更加記住。
兩個小時後,車子下了高速,拐進了省道。
省道兩邊是山,路開始彎了。
魏德勛的遊戲打不下去了,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座椅上。
「江哥,還有多久?」
「導航說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魏德勛的聲音有點虛,「全是這種路?」
「嗯,山路。」
「彎多嗎?」
「多。」
五分鐘後,第一個急彎。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魏德勛的臉開始變白。
「江哥……」
「你能開慢點嗎?」
「這已經是最慢的了,再慢後邊的拖拉機都超我了。」
沈小滿放下書,看了一眼魏德勛的臉色。
「魏醫生,你暈車?」
「不……不暈。」
又過了三個彎。
魏德勛捂著嘴。
「江哥,停一下。」
江澈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靠邊停車。
魏德勛推開車門衝下去,蹲在路邊,『哇』地吐了出來。
沈小滿跟著下車,遞了一瓶水。
「你不是說不暈嗎?」
「我剛才……剛才是不暈,現在是……彎太多。」
魏德勛扶著路邊的護欄站起來,臉色跟紙一樣白,嘴唇跟霜打過似的。
「江哥,還有多久?」
「導航說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魏德勛看了看前面的盤山路,腿一軟。
「我想回去。」
「回不去了,你現在回去也得走這條路。」
魏德勛深吸一口氣,又吐了。
沈小滿拍了拍他的背。
「魏醫生,你吃暈車藥了嗎?」
「沒……沒帶。」
「我有。」
沈小滿從帆布袋裡掏出一板暈車藥。
「我爺爺教的,出門走山路,上車之前半小時吃一片。」
「你不早說。」
「你沒問啊。」
魏德勛接過藥,掰了一片塞嘴裡,干嚼了兩下,臉色更難看了。
「這藥……苦。」
「良藥苦口。」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魏德勛一直在后座歪著,眼睛不敢睜。
車子拐過一個山嘴,前面突然開闊了。
一個村子出現在山腳下。
幾十戶人家,土坯房和磚房混在一起,屋頂上冒著炊煙。
村口有一棵大榕樹,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婦人。
「到了。」
江澈把車停在村口的空地上。
魏德勛推開車門,扶著車門站了兩分鐘,臉色才緩過來。
「到了?」
「到了。」
「我再也不想坐山路了。」
「回去還得坐。」
魏德勛沉默了。
三個人往村里走。
村口那幾個老頭抬起頭,眼神齊刷刷地看過來。
「你們是幹什麼的?」
一個戴草帽的老頭問。
「我們是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的醫生,來做義診的。」
「義診?」
「就是免費看病。」
幾個老頭對視了一眼。
「免費?不要錢?」
「不要錢。」
草帽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那你們來的不是時候。」
「為什麼?」
「村里正忙著呢,老莫家閨女正在生娃,都沒人管你們。」
「生娃?」
沈小滿湊過來,「在哪兒?」
「村東頭,老莫家。」
「你們現在最好別去了,那邊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