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村東頭,一間土坯房前面,圍了二十來號人。
男女老少都有,伸著脖子往門裡看。
江澈等人來不及去村委報導,直接到了現場,然後撥開人群,擠到門口。
院子不大,地上鋪了一塊塑料布,塑料布上放著一塊門板,門板上躺著一個女孩。
十八九歲,頭髮濕透了,臉慘白,嘴唇咬出了血。
肚子鼓著,高高隆起,兩條腿分開,膝蓋彎著。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蹲在旁邊,雙手按著女孩的肚子,往下推。
「使勁,快出來了。」
女孩尖叫了一聲,指甲摳著門板邊緣。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你不行也得行,使勁。」
旁邊站著一男一女,五十來歲,男的蹲在牆根抽菸,女的攥著毛巾擦汗。
「看見頭了,看見頭了。」
「別鬆勁啊,鬆了就縮回去了。」
年輕女孩繼續哭喊:「我不生了……下次再也不敢跟男的睡了……」
江澈再次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場景。
躺在木板上的年輕女孩額頭全是汗,頭髮黏在臉上,嘴唇咬得發白。
旁邊蹲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手裡攥著一塊紅布,嘴裡念念有詞。
「天靈靈地靈靈,送子娘娘快顯靈,頭出來了腳出來了,別讓娃娃卡在門口出不來。」
江澈的眼睛一下子眯起來了。
這特麼是什麼操作?
產婆?
做法?
還念叨上了?
他往屋裡掃了一眼,牆角點著三炷香,旁邊放著一碗米,米上插著一把剪刀。
江澈的血壓蹭就上來了。
沈小滿跟上來,一看這場面,直接愣住。
「這……這是在接生?」
「我看倒像是在給閻王爺遞名片。」江澈冷冷說了一句。
魏德勛在後面探頭看了一眼,臉更白了,不是暈車,是嚇的。
「木板?稻草?磚頭?這他媽是生孩子還是上刑?」
江澈沒理他,三步並作兩步進了院子。
「讓開。」
院子裡的人都轉頭看他。
「你誰啊?」
「我是醫生,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
「醫生?」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屋裡躥出來,臉曬得黢黑。
「你是醫生?哪個科的?」
「婦產科。」
男人的臉色一變。
「男醫生?」
「對。」
「男的不能進。」
江澈腳步沒停。
「她這是難產,再拖下去,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保不住也不讓你進。」
男人一伸手,橫在江澈面前。
「我們村的規矩,產房男人不能進,沾了晦氣,全家倒霉三年。」
江澈看著他。
「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爹。」
「你閨女現在大出血,你跟我講晦氣?」
「我不管,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男人不能進產房,更不能碰產婦。」
江澈深吸一口氣。
他想罵人。
但對方是病人的爹,罵了更進不去。
「那你告訴我,裡面那個老太太是誰?」
「接生婆。」
「她是什麼學歷?」
「啥?」
「她學過醫嗎?有證嗎?接過多少例?」
莫大叔愣了一下。
「她接了四十年了,村里一大半都是她接的。」
「那她之前有沒有接過死人的?」
莫大叔不說話了。
旁邊一個老頭插嘴:「老莫家之前有兩個,都沒保住。」
江澈轉頭看過去:「兩個?」
「嗯,都是難產,娃娃卡住了,出不來。」
「大人呢?」
「大人還行,年輕,扛過來了。」
江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村民。
這些人的表情,沒有緊張,沒有恐慌,甚至還有點麻木。
像是看慣了。
像是覺得,生孩子,死幾個人很正常。
江澈的拳頭攥緊了。
就在這時,屋裡傳來一聲慘叫。
「啊!!!」
接生婆的聲音:「使勁,使勁,別停。」
然後是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
「不好了,出血了,出了好多血。」
「快拿紙,拿布。」
「頭出來了……不對,卡住了。」
「卡住了,肩膀卡住了。」
江澈臉色一變。
肩難產。
胎兒頭出來了,但肩膀卡在恥骨聯合後面,出不來。
這是產科最危險的急症之一。
處理不及時,胎兒窒息死亡,產婦大出血死亡。
三分鐘,最多五分鐘。
「沈小滿。」
「他們不讓我進去,但是你是女的,你可以進去。」
沈小滿的臉都白了。
「可我……我是兒科的!」
「兒科也是醫,你聽我指揮。」
沈小滿一咬牙,往院子裡面沖。
莫大叔又想攔:「等等,你是醫生?」
「我是,中醫兒科,女的,可以進吧?」
莫大叔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胸口別的工作證。
「行……行吧。」
沈小滿衝進去,蹲到木板旁邊。
接生婆看了她一眼,沒趕人,也沒理她,自顧自地拽著嬰兒的頭。
江澈站在院子外面,隔著五米,看了一眼屋裡的角度。
不行,看不全。
他退了兩步,掃了一眼圍牆。
院牆不高,兩米左右,旁邊有棵歪脖子樹。
江澈蹭蹭兩下躥上樹,騎在樹杈上。
魏德勛仰頭看他:「江哥,你……」
「少廢話,看好外面,別讓人進來打擾我。」
「好。」
江澈坐在樹杈上,居高臨下,能看見木板上的全貌。
產婦躺在木板上,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呼吸急促。
下身的血已經滲到稻草上了,紅了一片。
嬰兒的頭露在外面,紫紅色,一動不動。
接生婆正攥著嬰兒的頭往外拽,拽一下,產婦就慘叫一聲。
「別拽了。」
江澈吼了一聲。
接生婆抬頭,看見樹上騎著一個男的,嚇了一跳。
「你誰啊?」
「我是醫生,你再拽,頸叢神經就斷了。」
接生婆的手停在半空。
「啥……啥叫頸叢神經?」
「就是脖子上的筋,斷了,小孩胳膊就廢了。」
接生婆的臉白了。
「那……那怎麼辦?」
「沈小滿,你聽著。」
沈小滿抬頭看樹上的江澈,嘴唇哆嗦著。
「江醫生,我……」
「別慌。」
江澈的聲音忽然穩下來,不急不緩,一字一頓。
「你現在,先讓產婦別用力。」
「讓她哈氣,張嘴哈氣,像小狗一樣。」
沈小滿轉頭:「小妹妹,你聽我的,張嘴哈氣,別用力。」
產婦已經疼得意識模糊了,但聽見「哈氣」兩個字,本能地張開了嘴。
「哈……哈……哈……」
「好,就這樣。」
江澈繼續指揮。
「沈小滿,你現在把產婦的腿往胸口屈,膝蓋貼近肚子,兩個腿一起。」
「這樣能把骨盆口打開。」
沈小滿伸手去推產婦的腿。
「不行,她的腿抽筋了。」
「硬推。」
「硬推會不會傷到她?」
「現在不是擔心傷到她的時候,不推,她人就沒了。」
沈小滿一咬牙,把產婦的膝蓋往胸口方向壓。
「再壓,壓到底。」
沈小滿使勁壓。
產婦慘叫一聲。
「別松,保持住。」
然後江澈對沈小滿說:「你現在把手伸進去,找到嬰兒的後肩。」
「進去?伸手進去?」
「對,進去,摸到肩膀。」
「哪……哪個肩膀?」
「後肩,也就是朝著產婦骶骨那個方向,摸到肩膀之後,用兩根手指鉤住腋窩,把肩膀轉出來。」
沈小滿深吸一口氣。
接生婆在旁邊攔:「不行,丫頭,不能這麼弄,會把娃弄折的。」
「你閉嘴。」
江澈在樹上吼了一句。
「你接了四十年,出了多少事,自己心裡沒點B數嗎?」
接生婆被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