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鎮衛生院,一樓輸液室。
說是輸液室,其實就是一間平房,擺著六張鐵架子床。
上面的床單洗得發白,上面印著「青山鎮衛生院」六個紅字,字都褪色了,不仔細看,還以為是「青川鎮衛牛院」。
莫含香躺在最裡面那張床上,手腕上扎著留置針,一瓶縮宮素掛在那兒,一滴一滴往下走。
孩子裹在一件舊棉襖里,放在她枕頭邊上,小臉皺巴巴的。。
莫大叔蹲在門口抽著旱菸。
莫大媽坐在床邊,手裡攥著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紅糖和雞蛋。
沈小滿在量血壓,魏德勛靠在牆上,臉色還是白的,剛才那山路把他膽汁都吐出來了。
這會兒看見縮宮素三個字都想吐。
江澈站在床邊,看了一眼莫含香。
「感覺怎麼樣?」
「頭暈。」
莫含香的聲音很小,「下面還疼。」
「正常。」
「你出血八百毫升,相當於身上五分之一的血沒了,不暈才怪。」
莫含香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醫生。」
莫大媽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這輸液要多少錢?」
「衛生院這邊,一瓶縮宮素加一瓶葡萄糖,大概六十多塊。」
莫大媽的臉色變了。
「六十多?」
「嗯。」
莫大媽轉頭看了一眼莫大叔,莫大叔把菸頭掐滅在門檻上,走過來。
「醫生,六十多太貴了。」
「能不能開點藥回去吃?」
江澈看著他。
「大叔,你閨女剛產後大出血,現在了宮還在恢復,要是感染了,或者再出血,人就沒了。」
「六十塊錢你覺得貴,到時候搶救要六千,真到了情況危機,六千還不一定救回來。」
莫大叔不說話了。
莫大媽在旁邊搓著手:「我們……我們身上就帶了四十。」
江澈深吸一口氣。
看得出來,他們真的窮。
「費用,你們先不擔心吧。」
「先治好病再說。」
這一家,的確比較窮。
不過,再窮得要把病治好了再說。
「大叔,你放心,實在不行,我給你出。」
一旁的魏德勛實在看不下去了。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轉身對衛生院那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說。
「先輸液,帳記我頭上。」
那個衛生院的年輕醫生愣了一下。
「你是……」
「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的,來義診的。」
年輕醫生趕緊點頭:「哦哦,義診的醫生,好,好。」
就在輸液的功夫,江澈在走廊里轉了一圈。
青山鎮衛生院,一樓六個房間,二樓四個,總共十張住院床位。
藥房裡面的藥架子空了一半,B超機上面落了一層灰,問了一句,說是壞了半年了,沒人修。
「你們院長呢?」
江澈問那個年輕醫生。
「院長去縣裡開會了,後天回來。」
「那誰管事?」
「我。」
一個穿著深灰夾克的中年男人從二樓下來,四十來歲。
「你就是江城一院來的江醫生吧?哎呀,歡迎歡迎。」
他伸出手,笑得很熱情。
「我是青山鎮衛生局的局長,雷乾坤。」
江澈跟他握了一下。
「雷局長,你這衛生院,條件比我想的還差。」
雷乾坤的笑容僵了一下。
「哎呀,江醫生,你是不知道啊,我們這兒窮,經費緊張,設備老化,工資都發不起,人才流失,一年到頭,上面撥的那點錢,連電費都不夠。」
「電費都不夠?這麼老火嗎?」
說完,江澈看了一眼對方,穿的也都是名牌啊。
雷乾坤發現了什麼,訕笑了一聲:「這……這不是迎接你們嘛,得體面點。」
「雷局長,我跟你了解一下情況。」
江澈靠在走廊牆上,「我來之前,聽說你們這兒之前有義診隊來過?」
錢大海嘆了口氣。
「來過。」
「市裡面組織的,來了三個醫生,待了五天。」
「五天?」
「待不住了,跑了。」
「為什麼跑?」
雷乾坤回想了一會兒:「住的不好,我們這兒沒賓館,只能住衛生院二樓那兩間空房,沒空調沒熱水器,晚上還得自己燒水洗澡。」
「吃的不好,鎮食堂就一個大師傅,天天白菜土豆,人家城裡來的醫生吃不慣。」
「還有一個原因,也是最重要的。」
雷乾坤壓低了聲音,「他們看病不收費,但開藥要收費。」
「藥房沒藥,得讓病人自己去縣裡買。」
「去縣裡來回八十公里,車費五十塊,很多村民一個月收入才幾百塊,誰捨得?」
江澈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們看完了病,開個方子,讓村民去縣裡買藥,村民買不起,回來還是扛著。」
「後來村民就說了,『你們這些醫生,看完病不給藥,等於脫了褲子放屁,白折騰。』然後就沒人來了。」
雷乾坤攤手,「就這麼著,五天,走了。」
江澈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這兒的村民,平時看病怎麼辦?」
「小病扛,大病拖,實在扛不住了,來衛生院輸個液,輸不好就回家。」
「回家然後呢?」
雷乾坤沒說話。
旁邊那個年輕醫生低聲接了一句:「回家等死。」
走廊里安靜了三秒。
江澈轉頭看了一眼輸液室的方向。
莫含香躺在鐵架子床上,莫大媽正往她嘴裡餵紅糖水,一勺一勺,小心翼翼的。
就在這時,輸液室里傳來莫大叔的聲音。
「輸完了,不輸了,回家。」
聞言,江澈轉身走回去。
莫含香手腕上的留置針已經拔了,縮宮素才輸了半瓶。
莫大叔把莫含香從床上扶起來,莫大媽抱著孩子,往門口走。
「大叔,液還沒輸完。」
「不輸了,回家。」
「你閨女還在出血期。」
「醫生,我知道你是好人。」
莫大叔停下來,轉頭看他,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可我家那頭還有二十隻雞,一頭豬,沒人餵。」
「我在這兒陪著,那些畜生就得餓死。」
「餓死了,全家喝西北風?」
江澈張了張嘴,沒說話。
莫大媽在旁邊補了一句:「醫生,我們不是不領你的情。」
「實在是……家裡窮,耽誤不起。」
江澈深吸一口氣。
「那我送你們回去吧。」
莫大叔愣了。
沈小滿拎著針灸包跟上來。
魏德勛也站起來,臉色還有點白,但步子穩了。
「江哥,我開車。」
「你行嗎?」
「吐完了,好了。」
雷乾坤在後面追了兩步:「江醫生,那……那你們晚上住哪兒?」
「就住村里。」
「住村里?村里沒地方住啊。」
「麻拐村總有個地方吧?」
莫大叔趕緊點頭:「有有有,我家就有間空房,就是髒了點。」
雷乾坤搓了搓手:「那……那後勤保障這邊,我安排一下?」
「你先把衛生院的B超機修好,比什麼後勤保障都強。」
雷乾坤站在原地,看著三個人上了SUV,車屁股一冒煙,消失在土路盡頭。
然後,搖了搖頭。
「這醫生……跟上一波似乎不一樣啊。」
「就是年輕了一點。」
「還像聽說這個江醫生還是獲得市裡面年輕專家的稱號,有兩把刷子,但……」
「哎!」
「他們又能夠改變什麼?」
「在這種窮鄉僻壤,病症不僅多,還很奇怪,大多數還是婦科,以及不治之症。」
「沒有資源,沒有金錢,什麼都治不了,什麼都改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