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珠海口岸外圍,三輛掛著粵省牌照的商務車停在指定區域。
車內沒開燈,只有儀錶盤微弱的光。
安欣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手機擱在腿上,屏幕亮了又滅。
約定的時間是晚上十點。
現在十點四十。
徐江沒出現。
「安隊,還等嗎?」開車的是粵省特警支隊的年輕幹警,姓周,二十出頭,第一次參與這種級別的行動。
安欣盯著口岸出境大廳的玻璃門。
人流稀少,偶爾有三兩個旅客推著行李箱走出來。
沒有徐江。
「再等十分鐘,十分鐘後還不來,按預案撤離。」
手機震了。
境外號碼。
安欣按下接聽,開了免提。
「安欣……」
聲音很弱,帶著喘,像是剛跑過一段路。
「我是安欣,你在哪?」
「還在澳門,沒過境。」
安欣皺眉:「約定的時間過了四十分鐘,你在幹什麼?」
「我……我不確定你是不是一個人來的。」
「我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安欣沒隱瞞,「這是接應行動,不是私下見面,有粵省特警配合封控,有專案組的人在外圍待命,我沒那個權限單獨接你。」
「……你身邊有趙立冬的人嗎?」
「沒有。」
「你怎麼證明?」
安欣的耐心快磨光了:「徐江,你要是不信任專案組,那你就別過境,繼續躲在澳門,等黑道白道把你找出來。」
「……」
「我不會跟你在電話里扯這些沒用的。」安欣冷下聲,「你打這個電話,要麼是確定過境,要麼是想拖延時間。我給你最後五分鐘,要麼出現,要麼我帶人撤。」
「等等……」
「我沒時間等。」
「我……我有東西要先確認。」
「什麼東西?」
「陸寒的案子。」
安欣的手收緊。
「你說什麼?」
「陸寒,你徒弟,2011年12月17號晚上八點四十三分,在京海市濱海區臨江路三號橋墜湖,車輛沉入水底,打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安欣的喉結滾動。
「事故認定書上寫的是雨夜路滑,車速過快,失控墜湖。」徐江停頓,「但陸寒出事前三天,去過京海建工旗下的遠洋砂場,調取了砂場的過磅記錄和運輸台帳,查到有批砂石的數量和稅務申報對不上。」
安欣沒說話。
「陸寒把這些材料交給了你,然後你讓他再去砂場周邊走訪,核實運輸車輛的真實去向。」徐江繼續說,「他去了,第二天晚上,車禍。」
「事故認定書上寫的是晚上八點四十三分墜湖,但陸寒的車在出事前一天,剛在市區東風路的修理廠做過保養,更換了剎車片和輪胎。」
「修理廠的工單上有記錄,剎車片是新的,輪胎花紋深度符合標準,車況良好。」
「可事故認定書上寫的是剎車失靈。」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當時在場,不是在事故現場,是在砂場。陸寒去砂場調查的時候,我也在那兒,因為砂場是白金瀚的關聯產業,我負責對接帳目。」
「陸寒走的那天晚上,砂場的人給我打過電話,說有個警察在查帳,問我怎麼辦。我讓他們別動,等我通知。」
「第二天,陸寒就出事了。」
「……」
「安欣,我不敢保證自己沒有責任,但我可以告訴你,陸寒的死不是意外。」
電話那頭安靜。
安欣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
「你現在在哪?」
「口岸外圍,西北角,公共電話亭。」
安欣抬頭看向車窗外,遠處的公共電話亭在昏黃的路燈下,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
「我看到你了。」
「……」
「過來。」
徐江沒動。
「你身邊那些人,我不認識。」
「你不需要認識。」安欣推開車門,「你只需要確認我是安欣,然後跟我走。」
徐江站在電話亭里,左臂吊著,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渾身的臭味隔著十幾米都能聞到。
他看著安欣走過來,眼神里全是戒備。
「安欣……」
「是我。」
「你……你真的是一個人來的?」
「我說了,我不是一個人來的。」安欣站在他面前,「但你可以確認,我身邊沒有趙立冬的人。」
徐江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封的卡片。
「這是京海建工下屬遠洋海運公司的內部通行證,我從殺手身上搜出來的。」
安欣接過來,翻看了一眼。
白底藍字,塑封的,背面有條形碼。
「還有嗎?」
「還有一部老款諾基亞,是我在路上摸的,沒有定位功能。」徐江又掏出一個東西,「還有這個。」
一枚加密存儲卡。
指甲蓋大小,黑色的,邊緣有防水塗層。
「這裡面是什麼?」
「三段錄音,第一段是趙立冬指使我在京海市區製造群體事件的通話記錄,第二段是高啟強方面安排人員掩護周志剛逃亡的對接記錄,第三段是光明峰項目利益分配和受賄比例的談話記錄。」
安欣伸手去接。
徐江把手縮了回去。
「我只交給顧承安。」
「……」
「我不信任地方系統,也不信任中間環節。」徐江的眼神很堅定,「我只向顧組長本人移交。」
安欣的手停在半空。
「徐江,你現在不是在談條件。」
「我知道。」
「你是在逃命。」
「……我知道。」
「那你就應該清楚,你沒有資格提條件,專案組派人來接你,是因為你手裡有證據,不是因為你有資格跟專案組講條件。你現在活著,是因為專案組需要你活著,你要是不配合,專案組可以換一種方式保護證據。」
徐江的臉色變了:「你……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以選擇交出存儲卡,然後接受專案組的保護。」安欣的眼神很冷,「也可以選擇繼續躲在澳門,等黑道白道把你找出來。」
「……」
「五秒鐘,做決定。」
徐江的手抖了。
「五。」
「……」
「四。」
「我……」
「三。」
「我交!」
徐江把存儲卡遞了出去。
安欣接過來,轉身走向車隊。
徐江跟在後面,一瘸一拐。
粵省特警支隊的人已經啟動了局部封控,幾輛車橫在路口,切斷了無關人員的接近。
趙東來從第二輛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安隊,人接到了?」
「接到了。」
趙東來看了一眼徐江,皺眉:「傷得不輕。」
「左臂中槍,已經感染了。」安欣把存儲卡遞給趙東來,「他說這裡面有三段錄音,分別是趙立冬指使製造群體事件、高啟強掩護周志剛逃亡、以及光明峰項目利益分配的談話記錄。」
趙東來接過存儲卡,仔細看了看,然後裝進證物袋裡,封口。
「徐江,你的身份我需要核驗。」
「……」
「把身上的東西都掏出來,手機、錢包、證件,全部登記。」
徐江猶豫,從口袋裡掏出那部老款諾基亞,還有那張通行證。
「其他的呢?」
「沒了。」
趙東來看著他,眼神很銳利:「你確定?」
「……確定。」
「那你的護照呢?」
「護照……在澳門。」
「在哪?」
「……在一個錢莊老闆那兒。」
「什麼錢莊?」
「……環球商務諮詢。」
趙東來記下來,然後拿出一部加密衛星電話,撥了號。
「顧組長,我趙東來,人接到了。」
電話那頭傳來顧承安的聲音:「傷情怎麼樣?」
「左臂中槍,已經感染,需要儘快處理。」
「存儲卡呢?」
「已經登記封存。」
「讓劉東過去,現場做只讀鏡像。」
「明白。」
趙東來掛了電話,轉身看向徐江。
「徐江,你現在正式進入專案組的保護程序,從現在開始,你必須接受身份核驗、物證登記和統一押解。」
徐江往後退了一步。
「我……我只向顧承安交卡。」
「你已經交了。」
「……」
「存儲卡已經在專案組手裡,你現在沒有談條件的籌碼。」
徐江的臉色煞白。
「你……你們騙我?」
「沒人騙你。」安欣站在趙東來旁邊,「你說只向顧組長交卡,但你沒說不接受專案組的接管。」
「……」
「徐江,你要是不配合,我們可以按拒不配合調查處理。」
徐江的嘴唇哆嗦。
「我……我要見顧承安。」
「你會見到的。」趙東來聲音很平,「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先配合我們完成身份核驗和物證登記。」
「……」
「你有兩個選擇,要麼配合,要麼我們按程序強制執行。」
徐江站在原地。
半晌,他低下頭。
「……我配合。」
趙東來點頭,轉身招手。
兩名粵省特警走過來,一左一右站在徐江身邊。
「帶他上車,先處理傷口,然後做身份核驗。」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