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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忍辱負重 調虎離山

2026-10-20 03:31:17 作者: 辰七水

  林玄的一句「福伯」,讓整個院中驟然一靜。紅燈籠里的燭火齊齊矮了三分,將所有人的影子壓成薄薄一層貼在地上。

  黑袍人沉默了許久,久到秋生的掙扎都弱了幾分,然後他鬆開了掐著秋生脖子的手。秋生重重地摔在地上,捂著喉嚨劇烈地咳嗽起來。

  董小玉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扶住他,兩人在青磚地上縮成一團,驚恐地看著那個黑袍人緩緩抬手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兜帽之下,是福伯那張清瘦的臉。沒有易容,沒有面具,就是那張在任家待了幾十年的臉。

  只是此刻這張臉上沒有了平日裡唯唯諾諾的謙卑,也沒有了擋在任婷婷身前時的凜然,只有一雙燃著幽幽暗火的眼睛和嘴角那絲冷得像是臘月寒冰的笑意。

  「林道長。」

  他開口了,聲音不再是平日裡的蒼老沙啞,而是清朗低沉的壯年嗓音,帶著幾分壓抑了二十年的快意。

  「不愧是茅山的高徒,你比你師兄林九聰明。」

  月光照在他那張清瘦的臉上,將每一道皺紋都勾勒得清清楚楚。這張臉在任家出現了幾十年,端茶倒水、跑腿收帳、擋在任婷婷身前呵斥陌生人,每一個表情都老實本分得無可挑剔。

  可此刻,那張臉上所有的皺紋都在笑,笑得陰冷而快意,像是一張戴了幾十年的面具終於被主人親手撕了下來。

  「林道長既然猜到了這一步,那剩下的事,想必你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他在石桌旁坐下,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姿態悠閒得仿佛在跟人聊家常。

  「不過你既然問了,我不妨親口告訴你。這些話憋了二十年,總得找個人說說,你說是吧。」

  他抬手理了理黑袍的袖口,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夜色中黑黢黢的山影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父親,也就是你口中的那個風水先生,當年把任威勇下葬之後,回到家就倒下了。他本來身體就不算硬朗,給任威勇點那個穴、布那個局,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心血。

  從那之後他一日不如一日,前幾個月還勉強能在院子裡走走,後來就只能躺在床上,一張嘴就是咳,咳出來的全是血絲。鎮上的大夫來看過,開了幾副藥,喝了也不見好,只是拖著。」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那雙搭在膝蓋上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

  「拖了大半年,有一天他突然精神了,能坐起來了,還讓我給他倒了杯茶。我當時還以為他好轉了,高興得不行。可他說,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那種語氣……怎麼說呢,一個做兒子的,聽到父親用那種語氣說話,心裡就什麼都明白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他把在任威勇墓穴上動手腳的事告訴了我。用洋灰封棺是他故意的,蜻蜓點水的穴也是他故意點的,那塊地是好穴不假,但用法葬配上洋灰封棺,好穴就變成了絕戶的養屍地。

  

  任威勇被洋灰封在棺材裡,魂魄出不來,屍氣散不掉,二十年困在暗無天日的棺材裡,怨氣越積越深,屍身越養越凶。

  等到二十年後棺材一開,任威勇就會變成一具六親不認的黑僵,循著血親的氣味把任家上上下下屠個乾乾淨淨。他的原話是,不用我動一根手指頭,任家就會絕後。」

  秋生靠在董小玉懷裡,捂著喉嚨大口大口地喘氣,聽到這裡,臉上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不是怕殭屍,他是怕這種人心,為了報仇,花二十年布一個局,讓自己的仇人死後變成殭屍去殺自己的子孫,這種手段比殭屍本身更讓人膽寒。

  「我父親把這些話說完,又忽然拉住我的手。」

  福伯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他說,你不要插手。我已經把仇報了,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沒做過,你乾乾淨淨地走,遠走高飛,永遠不要去任家鎮。你答應我。」

  他沉默了片刻,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那雙手伺候了任發幾十年,端過數不清的茶水,遞過數不清的毛巾,卻從未有人發現這雙手掌心虎口上那道只有常年握刀之人才會磨出的厚繭。

  「我答應了他。」

  他說,聲音低了下去。

  「他是我爹,他最後一句話我怎麼能不答應?我跪在他床前,說,爹你放心,我什麼都不要,我明天就離開這裡,回老家種田,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然後他就閉眼了。」

  夜風穿過院牆,將紅燈籠吹得輕輕搖晃,燭火在燈罩里明滅不定。董小玉緊緊摟著秋生,一雙淚眼裡既有恐懼也有茫然,她大概從未想過,人心可以沉到這種地步。

  「我把我爹葬在他生前自己選好的地方,離任威勇那塊地很遠,他活著的時候被那塊地害了一輩子,死了我不想讓他還挨著它。」

  福伯的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日常瑣事。

  「葬完我爹,我回去收拾他的遺物。他的道袍、羅盤、符紙,這些東西我都收在一個木箱子裡。在那個箱子最底下,我發現了一些信。」

  他的眼中亮起一簇幽幽的火光,那火光里有執念,也有瘋狂。

  「那些信是我爹和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人之間的往來。信里,我才知道我父親那一身風水術是從何而來。」

  他抬起眼,看著林玄,眼中帶著一絲奇異的光。

  「那位大人,是你們茅山想都不敢想的存在。那位大人。他看了我父親的信,看了我父親一生的記錄,沉默了很久,然後問我:你想替你爹報仇嗎?」

  「我學了兩年。」

  福伯伸出兩根手指,那兩根手指上的老繭層層疊疊,厚得像是樹皮。

  「兩年,日夜不停。那位大人說我資質不如我父親,但我有一個我父親沒有的東西,恨。恨有時候比天賦好用。」

  「兩年後我下了山,來到任家鎮。我偽造了身份,改了年紀,把自己扮成一個半截入土的糟老頭子,去任家應聘家僕。任發那個蠢貨,做夢也想不到他親爹的仇人之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天天給他端茶倒水,幫他按腰捶背,替他跑腿收帳。

  我在任家當了這麼多年的奴才,白天替他任家做牛做馬,晚上關上房門練功到三更。每年那個收帳的藉口,其實是回山里向大人稟報進展,順便……」

  他嘴角勾起一個冷酷的弧度。

  「順便去給我爹娘上墳,告訴他們,快了,快了。」

  林玄沒有說話。他的手按在赤劍的劍柄上,劍鞘抵著青磚地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秋生終於緩過氣來,捂著喉嚨艱難地爬起來,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小師叔」。董小玉縮在他身後,鬼氣虛弱得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

  「我承認。」

  林玄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任家有罪,任威勇有罪。你父親死的冤,你母親死的更冤。你隱姓埋名幾十年報仇,從因果上說,我不攔你。」

  他的拇指抵在赤劍的劍格上,輕輕一推,劍身出鞘半寸。一道赤紅色的劍光映在青磚地上,將滿地月光劈成了兩半。

  「但是。」

  他抬起眼,眉心的硃砂痣在劍光中殷紅欲滴。

  「你不該為了報仇,把整個任家鎮都卷進來。你有你的仇,我有我的道。你要滅任家鎮,按我的道,我不能容你。」

  福伯沉默了很久。夜風重新吹了起來,吹得他鬢角的白髮微微飄動。他看著林玄,目光中那絲傾訴欲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不可動搖的執拗。

  「這些年早上去給任發端洗臉水的時候,我叫他老爺。晚上回到柴房,我在自己的血里煉屍符。

  早上給任家端茶遞水,晚上練陰山控屍術。從我當上僕人的第一天起,到今年,整整二十年了。

  每天都是兩副面孔,有時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福伯還是當年那個在父親墳前發誓報仇的年輕人。」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向林玄,那雙眼中再無半分渾濁,只有兩道銳利如刀鋒的寒光:

  「我本來不想傷及無辜。那個女鬼也好,秋生也好,都只是碰巧撞進來的棋子。但你要擋我的路,我就沒有辦法了。

  你問我為什麼要把整個任家鎮都卷進來?任家鎮的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當年我爹被搶了地,滿鎮子的人誰不知道?可有人站出來說一句話嗎?沒有。任發有句話說得沒錯,他爹是對不起我,但任家鎮的人也對不起我爹。」

  然後只見他激動的表情又平靜了下來。

  「林道長,你是個好人。」

  他嘴終說著,語氣里沒有嘲諷,也沒有憤怒,只是平平淡淡的陳述。


  「可惜好人總是活不長。」

  他右手一翻,一道黑氣從袖中射出,卻不是攻向林玄,而是轟然炸開,化作一道濃稠的黑色煙霧,將他整個人吞沒其中。

  秋生和董小玉被煙霧嗆得連連後退,等煙霧散去時,石桌旁已經空無一人,只有那頂破舊的斗笠還擱在桌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

  林玄收回按在劍柄上的手,拇指將劍身推回鞘中。他沒有追。對方用的是遁術,追不上。福伯臨走前那道黑氣的氣息,讓他有一種奇異的不安,那氣息陰邪至極,他從未見過。

  「小師叔,他跑了?」

  秋生捂著脖子卻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但怎麼也想不起來。站起來,啞著嗓子問。

  林玄沒有回答,只是轉身看向董小玉。女鬼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那雙淚眼看著他,滿是哀求。她不是這場陰謀的一部分,她只是恰好纏上了秋生,又恰好撞在了福伯的槍口上。

  「你的事,回頭再說。」

  林玄的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

  「今晚先和我去義莊待著,天亮之前,我不會收你。」

  可突然想到了什麼,突然喊道:

  「不好!是調虎離山!」

  而另一頭義莊那裡,阿威正在慘叫著。

  「啊!!!!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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