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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塵歸塵土歸土

2026-10-20 03:31:28 作者: 辰七水

  任婷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她跪在福伯身旁,雙手徒勞地想去捂他胸口的傷,鮮血卻從她的指縫間不斷湧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福伯躺在血泊中,目光漸漸渙散。他最後看了一眼任婷婷,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然後他偏過頭,看著林玄,嘴角那絲笑意還沒有散去,像是在說:

  多謝。

  「福伯!」

  任婷婷沖了過來,一把抱住奄奄一息的福伯。福伯躺在任婷婷的懷裡,血從他胸口的劍傷處汩汩地往外涌,將任婷婷那件淡青色的衣襟染得一片殷紅。

  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卻在看到任婷婷淚流滿面的臉時,忽然恢復了一絲清明。那張清瘦的臉上,猙獰和瘋狂已經褪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場所有人都熟悉的慈愛。

  「婷婷……」

  那是福伯在任家幾十年,日日掛在臉上的神情,平和、溫厚,像一壺永遠溫著的茶。

  「小姐……別哭。」

  他艱難地抬起那隻沒有沾血的手,想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手抬到一半便沒了力氣,又軟軟地垂了下去。任婷婷一把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滿是淚水的臉頰上,哭得說不出話來。

  「對不住……小姐,讓你受驚了。請原諒福伯……」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每一個字都帶著咳嗽的間隙,嘴角不停地溢出深紅色的血沫。

  「要是……要是我沒走上那條路,聽了我爹的話,遠走高飛……」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苦澀,只有一種淡淡的、溫柔的遺憾。

  「說不定也有個跟小姐一般大的女兒了。」

  任婷婷拼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手上。她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嚨里只有斷斷續續的哽咽。

  「可惜啊…」

  福伯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夜空中那輪冷月,瞳孔中的光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小姐,福伯……看不到你成親生子了……」

  他的手從任婷婷手中滑落,落在身側那攤溫熱的血泊里。眼睛緩緩合上,臉上最後一絲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怨恨,而是一種平靜的、帶著微微笑意的安詳。他走了。

  「福伯…福伯…」

  任婷婷抱著他的屍身,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緊緊抱著那具已經開始變涼的身體,肩膀劇烈地抽搐,喉嚨里溢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像是怕吵醒他似的。

  義莊的院子裡一片寂靜。九叔捂著胸口靠在門框上,那條一字眉低垂著,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四目道長放下了手中的三清鈴,伸手摘下歪到下巴上的眼鏡,用袖子用力地擦了一下眼角,又戴回去,嘟囔了一句「這鬼天氣怎麼眼睛進沙子了」。

  秋生扶著九叔,別過頭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文才縮在角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林玄站在幾步之外,赤劍已經收回鞘中。他低頭看著福伯的屍身,看著那張安詳的、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的臉,久久沒有說話。院中的夜風吹動他白袍上的血跡,將那片殷紅吹得微微發顫。

  

  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接連響起,冰冷而機械,與眼前這一幕格格不入。

  「叮——檢測到宿主參與消滅綠僵(變異進化體),除魔值+2000。」

  「叮——檢測到宿主參與解決煉屍邪修一名,除魔值+2500。」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肅清任府邪祟任務,除魔值+1000。」

  他默默關掉了系統界面。這些冰冷的數字在此時此刻顯得格外刺耳,但它們是真實的。福伯是邪修,綠僵是禍害,這些除魔值是他應得的。他收下了,只是心情複雜得像一團被揉皺的紙,怎麼也展不平。

  天亮之後,任發開始料理後事。他在任家鎮做了大半輩子的首富,頭一回覺得錢花得這麼值得。

  他先親自去找了九叔,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張銀票,說是賠償義莊被砸壞的門窗和家具。九叔看了一眼銀票上的數目,眉頭挑了一下,推辭了兩句便收下了。這筆錢足夠他把義莊從頭到尾翻修一遍還有富餘。

  然後他又去找了四目道長。四目正在院子裡收拾那些被綠僵撕碎的行屍殘骸,蹲在地上把一根斷腿和半截身子拼在一起,一邊拼一邊嘴裡念念有詞地算帳,表情像死了親爹一樣難看。


  任發走過去,二話不說把一張銀票塞進他手裡,又深深鞠了一躬。四目低頭看了一眼銀票上的數字,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立馬把那張銀票仔仔細細地對摺好,揣進懷裡貼身的口袋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任發的肩膀,語氣難得地鄭重:

  「任老爺,你放心,以後你們任家的單子,我四目義莊打八折。」

  最後,任發委託九叔替他辦兩件事。第一件,替他爹任威勇立一個衣冠冢,屍身已經燒成了灰,又被福伯一掌拍得乾乾淨淨,只能以衣冠代葬。

  第二件,找一塊好地方,厚葬福伯。九叔接過這兩樁委託時,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任老爺放心,這兩件事,我都會辦好。」

  九叔低頭看著手裡那幾張銀票,面上雖然沒什麼表情,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翹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任老爺出手確實闊綽,這筆錢不光夠修義莊,還能把里里外外的法器都換一批新的,連帶著給祖師爺重塑金身的錢都有著落了。

  秋生眼尖,老遠就看見九叔手裡那疊花花綠綠的票子,整個人像打了雞血一樣竄過來,湊在九叔旁邊搓著手掌,臉上掛著一個燦爛到近乎欠揍的笑容:

  「哇塞,師父,我們這一波發達了!您說咱們義莊該怎麼修繕好呢?我覺得大門得換個鐵的,那破木門一腳就碎,根本擋不住殭屍。還有院牆得加高,最好再修個瞭望台…氣派!」

  文才也擠了過來,手裡還拿著打掃碎片的掃帚,興致勃勃地加入討論:

  「師父師父,我要換一張新床!我那張床板都塌了半邊,每天晚上睡覺都跟練功似的要找准平衡。還有我的房間能不能加個窗戶?你知道的,這夏天悶得要死…」

  兩個徒弟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興奮,仿佛那疊銀票已經變成了金碧輝煌的新義莊。文才連自己房間要掛什麼顏色的窗簾都開始規劃了,秋生則表示他要買一把新的桃木劍,要那種劍柄上雕龍的。

  然後九叔把銀票收進懷裡,抬起頭來。那張方才還隱隱帶著一絲笑意的臉,此刻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那條一字眉壓得極低,嘴角的法令紋深刻如刀。

  秋生還沉浸在對新桃木劍的美好憧憬中,完全沒有注意到空氣溫度驟降,直到九叔的手掌挾著一股勁風,啪的一聲結結實實地落在他後腦勺上。

  這一巴掌打得極重,秋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捂著後腦勺,一臉懵地轉過身來。文才嚇得掃帚都掉了,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三步,縮到牆角,生怕殃及池魚。

  「師父?我怎麼了?」

  秋生捂著腦袋,眼睛瞪得溜圓,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哪裡做錯了。

  「孽障!還怎麼了!」

  九叔的手指著秋生的鼻子,指尖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聲音低沉壓抑,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心悸。

  「你還有臉在這裡跟我說修繕義莊?身為茅山弟子,居然沉迷女鬼,被鬼迷了心竅都不知道!你以為那天回來,我看不出來你身上那股鬼氣?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昨晚出去幹了什麼?秋生,你知不知道,就憑這一條,我完全可以把你逐出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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