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廳里安靜了好一陣子。秋生嘴張著,都忘了合上,這小子平日裡沒少對任婷婷獻殷勤,但此刻他看著任婷婷的眼神里卻沒有半分輕浮,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佩服。文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任小姐比我們都有出息。」
被秋生在桌下踢了一腳,又補了一句,更小聲的:
「餵不要代表我,只是比你有出息。」
這時,九叔放下酒杯,站起身來。他看了看任婷婷,又看了看林玄,那條一字眉下的目光深沉而平和,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通達。他緩緩開口:
「人各有志,道各有緣。婷婷既然有這份心,便是與道門有緣。師弟你也不必攔著,緣分這種事,誰也說不準。
但按規矩,女弟子不便直接拜入我和師弟門下。我有一位師妹,道號鷓鴣,在隔壁縣的道觀修行,修為不在我之下。
我修書一封,推薦婷婷去她門下做記名弟子。從明天開始,可以先由我來教她築基的入門功夫,等鷓鴣師妹那邊回了信,再正式拜師。」
任婷婷轉過頭來,破涕為笑,深深對九叔鞠了一躬。任發雖然對女兒出家修道這件事還是有些不太情願,但看到女兒臉上的笑容,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端起酒杯對九叔道:
「九叔,小女就拜託您了。」
宴席散後,任婷婷跟在林玄身後走出飯廳。夜風拂過庭院裡的桂花樹,帶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甜香。她停下腳步,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將那雙依舊泛紅的杏眼映得格外清亮。
「林道長。」
她輕聲叫住了他,聲音里沒有了方才在飯桌上的那種義無反顧的決絕,反而多了幾分羞怯。
「今天你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我都聽進去了。可我現在想問你一句,如果我真的能修成,將來你還會拒絕我嗎?」
林玄站住,月光將他的白袍染上了一層清冷的銀灰色。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女,看著她眼中那股倔強的、不屈不撓的光,恍惚間想起了當年在茅山崖頂,師尊問他「修道之路漫長而孤寂,你能走下去嗎」時,自己的回答。
「將來的事。」
他說,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意。
「等將來再說。」
宴席散後,任婷婷便回房收拾了東西。說是收拾,其實也就是幾件換洗衣裳、幾本從省城帶回來的洋裝書,和那把她用了多年的牛角梳。
任發站在門口,看著女兒把包袱系得緊緊的,眼眶有些泛紅,卻到底沒有再說挽留的話。
他今天在飯桌上親眼看到了女兒眼中那股從未有過的光,不是對著漂亮衣服或新奇洋貨的歡喜,而是一種更灼熱、更堅定的東西。他不太懂那是什麼,但他知道攔不住。
回到義莊,九叔讓文才把後院一間空屋打掃出來給任婷婷住。林玄則回了自己那間朝南的小屋,開始收拾行裝。
四目道長今天便要動身回自己的道場,臨走前又提起了邀約之事,林玄便應了下來,反正任家鎮這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他也想趁這個機會四處走走看看,何況四目師兄一路上擠眉弄眼地暗示他道場裡藏了幾壇好酒,不去嘗嘗未免說不過去。
他從床頭拿起赤劍背好,將如意煉丹爐縮小後揣進懷中,又檢查了一遍袖中的符咒和丹藥。正收拾著,門口傳來一聲輕輕的叩門聲。
任婷婷站在門外,手裡還抱著一個小包袱,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明明想說什麼卻又不好意思開口的羞怯。她往屋裡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林玄停下手中的動作,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林道長…」
她開口喚道,聲音里還帶著飯桌上哭過的微啞。
「不用再叫道長了。」
林玄打斷她,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以後你入了道門,拜入我師姐門下後,叫我師叔就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或者林玄,都可以。」
任婷婷的臉騰地紅了,紅得比飯桌上父親當眾提親時還要厲害。她攥緊了懷裡的包袱,像是從中汲取了某種勇氣,然後抬起頭來,聲音輕卻堅定:
「那我可以叫你林大哥嗎?你也不要再叫我任小姐了,叫我婷婷就好。」
林玄看了她一眼。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少女微紅的臉頰上,將她那雙杏眼裡的期待照得纖毫畢現。他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太久,微微點了下頭:
「可以。」
任婷婷的臉上綻開一個極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少女特有的歡喜和滿足,她飛快地說了一句「那說好了,林大哥」,便轉身跑回自己屋裡,麻花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林玄收回目光,繼續收拾行裝。他走到院中時,秋生和文才正在給四目道長的行屍隊伍檢查黃符,兩人一邊幹活一邊你推我搡地拌嘴。林玄叫住了他們,從袖中取出兩顆下階聚靈丹,一人一顆放在他們手心。
「你們兩個我走後,要好好修行。」
他看著秋生和文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
「婷婷明天就開始修道了。她是初學,你們兩個是入門多年的師兄,別到時候被她一個剛入道的女弟子超過了,那可就不好看了。」
秋生低頭看著掌心那顆圓滾滾的聚靈丹,又抬頭看看林玄,再轉頭看看後院任婷婷亮著燈的房間,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鄭重。他把丹藥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用力點了點頭:
「小師叔放心,我秋生說什麼也不能被一個女孩子比下去!從明天開始,我天天早起練功,風雨無阻!」
文才也在旁邊猛點頭,然後把丹藥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深吸一口氣,一臉陶醉地說:
「好香啊,小師叔這丹藥聞著就比師父煉的高級。你放心,我今晚就開始打坐!」
林玄笑了一聲,轉身走向客廳。九叔正坐在太師椅上,就著油燈的光修補一柄斷了柄的桃木劍。林玄在他對面坐下,從懷中取出兩隻青瓷小瓶,推到九叔面前。
「師兄,這兩瓶你收著。」
他打開其中一瓶的瓶塞,一股濃郁的藥香便溢了出來,比方才給秋生文才的下階聚靈丹濃了不止數倍。
「中階聚靈丹,一共兩枚。若遇到緊要關頭靈力不濟,服一枚便可快速恢復。另一枚留著防身。」
他又從袖中摸出一顆單獨包好的下階聚靈丹。
「這枚下階的,留著給婷婷。她剛開始築基,不宜用太猛的藥,下階的正好溫和。先用著,不夠了等我回來再煉。」
九叔接過青瓷小瓶,將其中一瓶舉到油燈下晃了晃,瓶中的丹藥在光下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藥香濃而不烈,確實是中階貨色。
他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欣慰,又從欣慰變成一絲極淡的感傷,最終只是拍了拍林玄的肩膀,聲音低沉卻掩不住那份動容:
「師弟,你有心了。一路小心,早點回來。」
義莊門口,四目道長已經整裝待發。他換上那身明黃色的趕屍道袍,手中的三清鈴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身後整整齊齊地排著一隊行屍,每一具額頭都貼著嶄新的黃符。他見林玄走出來,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板牙,那笑容一半是終於能回自己地盤的興奮,一半是得了個伴的開心。
「走咯!師弟跟上,讓你見識見識我四目義莊的氣派!」
鈴鐺一搖,清脆的鈴聲在夜風中傳出老遠。一隊行屍齊齊抬手,膝蓋不打彎,整齊劃一地朝前跳去,動作一致得像是用同一根木偶線牽著的皮影。
林玄背好赤劍,和九叔等人道了別,邁步跟了上去,白色的道袍漸漸融入夜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