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月光慘澹,任家鎮後山的墳地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任老太爺的衣冠冢靜默地立在坡地上,碑前的香灰早已被風吹散,只剩下幾截燒殘的香腳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土裡。
幾步之外,福伯的墓穴同樣安靜,墓前那棵新栽的小松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枝葉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替墓中人低聲絮語。
「踏…踏…」
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影無聲無息地從松林深處走了出來。他身形並不高大,甚至略顯佝僂,但每一步落下都沉穩得像是踩在某種亘古不變的韻律之上。
斗篷的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一截蒼白瘦削的下巴和兩片抿得極緊的薄唇。他在福伯的墓前站定,低頭看著那塊刻著「福伯之墓」的簡陋石碑,沉默良久。
「真是沒用。」
他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來,沙啞而低沉,像是兩塊鏽蝕的鐵片在互相摩擦,語氣里沒有半分惋惜,只有一種冷漠的、高高在上的失望。
「枉費我看在你爹的面上,親自教導你兩年。二十年臥薪嘗膽,到頭來連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都鬥不過,還把自己搭了進去。
你爹當年雖也是個廢物,至少還懂得布一個二十年的局。你倒好,為了一點情,把命都布進去了。」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甩掉一隻礙眼的蒼蠅。月光忽然暗了一瞬,似乎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空氣中凝結。
他伸出左手,那隻手枯瘦得幾乎只剩皮包骨,五指指甲卻異常光潔,泛著一種不屬於活人的暗青色光澤。
「還好…」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中想到了一個極妙的點子。
「我在你身上提前下了咒。想死?沒這麼容易。我的教導之恩,你還沒還呢。」
他蹲下身,右手按在墓碑前的泥土上。那隻手五指張開,指尖沒入泥土,像是在探觸什麼深埋在地下的東西。
片刻後,他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黑色陶罐,拔開罐塞,將罐中一種暗紅色的粘稠液體緩緩傾倒在墓碑前的泥土上。
液體觸土即滲,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泥土下的土壤開始隱隱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暗紅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緩緩蠕動著甦醒。
他將空陶罐收回袖中,又在墓前來回踱了幾步,每一步落下時腳尖都精準地踩在一個特定的位置上。
若有人從高處俯瞰,便會發現他踩出的腳印恰好構成了一道邪氣森然的陰符。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站回墓碑前,雙手攏在袖中,低頭看著那塊碑,像是在看一件剛剛下了訂單、還沒到貨的貨物。
「你的屍體就先在這裡養著。」
他淡淡地說,語氣里沒有任何感情起伏,像是在交代一個僕人去打掃一間暫時用不上的客房。
「日後時機到了,再來為我所用。」
夜風吹過,松枝搖曳,將月光切割成無數破碎的光斑灑在墳地上。當一片流雲從月前飄過時,那黑衣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此時一條不知名的山間中,一行屍體和人在趕著路。
「天靈靈,地靈靈,行屍有路,魂魄莫驚……」
四目道長的三清鈴在夜色中叮叮噹噹地響著,清脆的鈴聲伴隨著一隊行屍整齊劃一的跳躍步伐,在寂靜的荒野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今天格外精神抖擻,明黃色道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時不時往身旁的林玄身上瞟一眼,眼神里寫滿了「瞧好了師弟看師兄給你露一手」的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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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你瞧好了,趕屍這門手藝,看著簡單,裡頭的門道可多著呢。就拿這帶路來說吧,尋常趕屍匠得自己走在前面認路,又累又費神,但你師兄我有一手絕活…」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符,口中念念有詞,往路邊草叢裡一甩。符咒落處,一隻鼓著腮幫子的青蛙便直愣愣地跳了出來,蹲在路中央,兩隻凸眼珠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瞧見沒?這叫『借蛙引路』。」
四目得意地推了推眼鏡,將三清鈴往腰間一別,雙手往袖子裡一攏,就這麼往身旁一具行屍的手臂上一坐,行屍穩穩噹噹地托著他,跟著青蛙一蹦一蹦地往前跳。他翹著二郎腿,拍了拍身旁另一具行屍空著的胳膊,沖林玄咧嘴一笑。
「師弟你也坐上來,可舒服了。」
「師兄自己享受吧,我跟在後面就行。」
林玄負手走在隊伍側後方,腳步不緊不慢。青蛙帶路這種事在茅山術里算不上什麼高深法門,但弊端也很明顯,青蛙這種小東西,腦子實在有限。
果然,還沒走出二里地,那隻青蛙便蹦蹦跳跳地偏離了正道,一頭扎進了一片低洼的沼澤地。
「哎呀!!」
四目正坐在行屍胳膊上閉目養神,忽然覺得身下一歪,整個人連同行屍一起栽進了泥坑裡。撲通撲通幾聲悶響,整隊行屍一個接一個地倒進了齊腰深的泥沼中,橫七豎八地躺了一片,黃符上糊滿了泥巴,官袍濕漉漉地滴著黑水。
林玄站在沼澤邊,低頭看著泥坑裡狼狽不堪的四目道長,嘴角微微翹起。四目掙扎著從泥漿里爬起來,眼鏡片上全是泥點子,道袍下擺滴滴答答地淌著泥水,活像一隻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落湯雞。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乾笑兩聲:
「意外,意外,這青蛙不太聽話,回頭我換個新的。」
林玄沒說什麼,幫著他把陷在泥里的行屍一具一具地拽上來,在路邊重新排好隊。四目一邊擰道袍上的泥水,一邊清點行屍的數目,嘴裡念叨著「一、二、三、四……」數著數著,聲音忽然卡住了。他又數了一遍,臉色刷地變了。
「怎麼少了一個!」
四目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
「少了一個客戶!我明明記得是七具的,現在只剩六具了!」
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路邊轉了兩圈,忽然發現前方泥地上有一串凌亂的腳印,腳印的形狀不像是殭屍平板的鞋底印,倒像是某種四足動物踩出來的,一路延伸向密林深處。
「好哇,敢在你四目爺爺眼皮子底下偷屍!」
四目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剛才在師弟面前跌進泥坑已經夠丟臉了,現在連客戶都被人偷了,這要是傳出去,他四目義莊的金字招牌往哪擱?他一把抄起背上的桃木劍,腳底生風地順著腳印追了上去,嘴裡罵罵咧咧。
「偷屍的畜生你給老子站住!看我不把你打得魂飛魄散!」
林玄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赤劍依舊背在背上,一副看戲的姿態。
密林深處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月光從樹冠的縫隙中傾瀉而下,將空地中央照得亮如白晝。那具失蹤的行屍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旁邊蹲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正用爪子扒拉行屍額頭上的黃符。
「唰!唰!唰!」
四目大喝一聲沖了上去,桃木劍劈出數道劍光,那東西被逼得連連後退,發出一陣尖銳的吱吱叫聲,猛地轉過身來。
四目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那東西竟搖身一變,化作了一個女子。身段妖嬈,烏髮如瀑,瓜子臉上生著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眼波流轉間像是能把人的魂兒都勾出來。
她身上只披了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該露的不該露的都若隱若現,嘴角噙著一絲媚到骨子裡的笑意,嬌滴滴地開口:
「哎呦~道長好兇哦,嚇死奴家了。奴家不過是借你這屍體玩玩,又不是不還你,幹嘛這麼大動肝火嘛~」
四目手裡的桃木劍往下垂了幾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哇靠什麼鬼…」
那女子見狀,笑得更加嫵媚,扭著水蛇腰款款上前兩步,伸出纖纖玉手輕輕點了一下四目的胸口,聲音甜得像是浸了蜜:
「道長你這麼厲害,奴家最喜歡厲害的男人了。這荒郊野外的,不如……」
「妖、妖孽!」
四目猛地閉上眼睛,左手捏了個清心訣,嘴裡開始飛快地背誦《太上感應篇》,聲音卻越來越小,眼皮還留了一條縫。
那女子也不急,輕輕解下肩上那層輕紗,在月光下轉了個圈,肌膚白得晃眼。四目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清心訣越念越快,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我受不了啦!」
四目一把扔了桃木劍,兩眼放光地撲了上去,雙手在那女子身上上下下地遊走,臉上掛著一種介於享受和痛苦之間的複雜表情。
林玄靠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上,雙臂環胸,津津有味地看著。他不是不想出手,而是他知道,這老小子的手段遠不止於此,待會兒有好戲看。
果然,當那女子被四目摟在懷裡嬌喘連連時,一雙毛茸茸的狐狸爪子從輕紗下伸了出來,十根指甲又尖又長,在月光下泛著幽綠色的寒光,悄無聲息地朝四目的後心抓去。
就在這一瞬間,四目那雙半眯半睜的眼睛驟然清明,右手閃電般探入袖中,扣住了一道早就備好的鎮妖符,嘴角勾起一個狡猾的弧度。
「受死吧,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