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將剛才蕭瑀那句「文紀兄」帶來的不適壓了下去。
不提自己是士林公認的大儒,但就是年紀,他比蕭瑀大了整整二十八歲!
二者的年齡差距都快趕上爺孫了。
要不是有求於人,李綱真想拂袖而去。
「好茶,時文的茶藝快趕上當年你阿耶的水平了。」
李綱雖然不能翻臉,但嘴皮子可不能吃虧。
這句話把蕭瑀噎的夠嗆,強顏歡笑的打了個哈哈,將此事掀過。
「也不知那房憨子到底那點好,陛下放著滿朝公卿子弟不錄,偏偏讓他去崇教殿進學!」
李綱放下茶杯,一捋山羊鬍緩緩道:「依吾看,陛下這是要當漁翁。」
「漁翁?此話怎講?」蕭瑀一臉好奇的問。
「呵呵,」李綱輕笑一聲,手指在茶杯里沾了些茶水,在桌案上畫了一個圈。
「現在的朝堂好比這個圈。」
接著他將圓圈分成了三塊,分別點在上面,道:「這三塊,其中是時文這樣的武德舊臣,吾這樣的前太子之臣以及房喬等天策府的舊人。」
「這就好比漢末三分天下,如果你是陛下,該怎麼辦?」
蕭瑀神色認真的想了想,「拉低踩高,尋求平衡?」
李綱笑著搖了搖頭,「非也!這只能尋一時的安穩。」
「陛下正值壯年,有精力也有手段平衡。」
「但,以後呢?」
「你敢保證太子能有陛下的手段與魄力?」
蕭瑀雖然思考過,但沒有李綱想的深。
現在那些武德舊臣全指望著抱團「取暖」,自己這個武德「老大」要是認不清未來形勢,流放都算是開恩了。
他收回之前的傲氣,叉手執晚輩禮道:「還請李師指點迷津!」
李綱眯著眼微微頷首,心道:「嗯!這才對味了!」
「時文哪裡的話,什麼指點迷津,互相交流罷了!」
客套一句,李綱直入正題。
「說回『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漁翁自然是陛下,而鷸就是房憨子,這蚌自然是朝堂!」
蕭瑀一愣,急忙追問:「李師,你是說陛下將整個朝堂視作一個整體?」
李綱點頭,「沒錯!這就是陛下高明之處,跳出棋局冷眼旁觀!」
「讓房憨子在前面打亂所有人的步驟,等待時機好一口氣整肅朝堂!」
頓了頓,「房憨子雖然憨,但他爹可是以謀略著稱的房喬!就算是在憨,他有勇氣當朝打使臣,掐你左僕射的脖子麼?」
「過了這麼多天,你見房憨子下獄了麼?」
「一切的一切,就是陛下授意,並給他兜底!」
「通了!通了!全部都通了!」蕭瑀一拍桌子,「原來如此啊!」
恍然大悟過後,蕭瑀突然感覺背脊一陣發寒,「陛下的手段......令人膽寒吶!」
李綱手指點了點桌案,蕭瑀連忙提起茶壺給他滿上。
「哎,」李綱嘆了口氣,「陛下有這城府,太上皇與前太子輸得不冤吶!」
蕭瑀沉默了。
李淵與李建成一手好牌卻打的稀爛。
活該李世民該當這個皇帝!
過了半晌,蕭瑀求證般的詢問,「所以陛下這個局,唯有房憨子是破局的關鍵?」
「然也!只要房憨子一倒,你在朝中在找一個合適的人選讓吾看看?」
蕭瑀聞言在腦子裡將滿朝文武搜羅了一遍。
身份合適的有顧慮;(長孫無忌)
脾氣合適的卻不傻。(程咬金)
朝野上下,也就房憨子這一根獨苗!
原本打算出五成力的蕭瑀頓時改了主意,後日一早,但凡是自己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去彈劾房璟。
看陛下如何能頂住滔滔民意保下他!
蕭瑀朝李綱拱了拱手:「學生多謝李師指點!聽聞李師喜好琴簫和鳴,學生這裡正好有兩個絕色擅長此道。」
李綱自然不會拒絕,「時文有心了,琴瑟和鳴乃大雅之樂!當是多聽才是!」
旋即低聲囑咐:「晚些時候送到府上就行。」
「喏!」
隨後,蕭瑀設宴款待李綱,心想以後要多跟這歷盡三朝六帝的老狐狸多多交流才是。
宴席上,蕭瑀就將那兩個絕色叫出來助興,這給李綱看的眼睛都移不開了。
午後,酒足飯飽的李綱優哉游哉的坐著馬車返回府邸。
剛到大門口,就見有僕人從里往外搬行李放在板車上。
在酒意的加持下,李綱一改往日儒雅,如潑皮一般罵道:「直娘賊!誰讓你們搬東西的!」
門口管事見狀連忙小跑過來:「家主!你......」
話沒說完,有些站不穩的李綱就給管事的臉來了一巴掌,「混帳!是誰讓搬東西的!」
管事捂著臉,連忙回道:「家主,你不是遞交辭表給陛下,說今日就要搬離長安回老家麼?」
「前不久中書省派人送還辭表,陛下,准了!」
「不可能!」李綱雖醉,但腦子還清醒,他記得清清楚楚,今早陛下可是當自己面否了辭表。
門口的動靜很快就引來了李綱長子李少植。
李綱見狀,連忙就問:「兒啊,到底怎麼回事!誰讓你們搬家的!」
「阿耶,你辭表上......」李少值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李綱聞言倒退兩步,嘴唇打著顫道:「陛,陛下,當,當真批了辭表?」
作為儒士,且還是大儒出任官員都有一個習慣,那就是袖口裡隨時裝著一本沒有具體日期的辭表。
其作用就是勸諫帝王時,可以用乞骸骨為要挾,既體現自己的大公無私,又立下了諫臣的人設。
一舉兩得。
李綱這辭表手段用過無數次,只在隋文帝時因太子楊勇一事出過一會岔子。
武德時期,這一手把李淵跟李建成拿捏的死死的。
怎麼到了李世民這......突然翻臉了?
「辭,辭表呢!快,把辭表拿來!」李綱激動的大喊,之前的酒意全部融入汗水揮發了出去。
李少值取來辭表,李綱快速往末尾看去。
一個飛白體的「聞」字赫然出現。
聞字就說明李世民已經知曉,並同意的意思。
辭表掉落在地,李綱雙眼一翻昏死了過去......
「阿耶!」
「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