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遇手癢,也取了一張宣紙鋪於他對面,學著他的筆法緩緩落筆。
日光從湖面上反射上來,晃晃悠悠地落在兩人間。
霍扶進來時,兩人誰都沒有抬頭。
他走到沈筵身側,將一封信遞了過去, 神色肅穆,「世子,快馬傳信。」
沈筵接過,展開看了幾行,眉頭便微微蹙了起來。
宋遇察覺到他的神色變化,放下筆湊過去,「怎麼了?」
沈筵將信紙遞給她。
此前朝廷下詔修築河堤,放開商戶競標承辦,息一出,不僅長安城裡的商戶蠢蠢欲動,就連江南一帶的富商也得了消息,陸續有人趕到了京城。
按流程,需先由各地商戶報名報備,經由三司層層核查資質,再核驗身家,篩除不合規者後,再統一匯總名錄,擇吉日公開競標
可問題就出在了這。
不少商戶為了減少競爭對手,開始不擇手段,相互傾軋。
有的被查出帳目不清,還有的被揭發過去做工偷工減料,一時間亂成了一鍋粥。
宋遇看著信紙,眉頭也皺了起來,「這絕非商戶自發爭鬥,是有人在背後刻意挑撥煽動?」
沈筵點了點頭,「太子。」
有三司壓著,太子無法從中插手操控競標結果,便另闢蹊徑,在商戶身上下功夫。
挑動他們互相攻訐,讓局面亂起來,等三司焦頭爛額的時候,他自然能以穩定大局的名義介入。
沈筵早料定太子不會安分守己。
此番特意抽身別院小住,一半是為陪宋遇,另一半便是刻意避世,引蛇出洞。
所以臨行前,他便暗中留下心腹人手駐守,緊盯朝堂動向與商戶局勢。
水榭內氣氛一時沉靜下來。
別院雖清閒自在,他們卻不能久待。
宋遇壓下心底的不舍,故作輕鬆地笑了一下,「那得先跟吳管事說一聲,我們用過午膳便啟程回去。」
沈筵頷首,霍扶便退了下去。
水榭里又安靜下來,宋遇重新拿起筆,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整張臉都透著心不在焉。
她貪戀這幾日,更憂心回京之後的紛爭。
就在她心緒紛亂之時,沈筵忽然伸出手,手指輕輕按在她眉心上,將她皺著的眉頭慢慢撫平。
沈筵低低輕嘆,「我知你不舍,以後每年冬日,我們都來這住上一段時日可好?」
他的指尖帶著微微的溫熱,把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壓了下去。
宋遇抬眸,眼底光亮微動,「夫君,你把眼睛閉上。」
沈筵微微挑眉,眸光掠過四面通透的水榭。
他以為她要做些什麼,不過附近有他的人守著,就算青天白日她想做些什麼,也不會叫外人知曉。
他不知她心底藏著什么小小心思,卻依舊順從地緩緩閉眼。
「不許偷看,我說睜開你才能睜開。」宋遇一邊說著,一邊繞到桌案後面,在懷裡掏了掏。
「好。」沈筵低低應著。
宋遇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將東西拿了出來。
「好了,夫君你可以睜眼了。」
沈筵睜開眼,眼前是一隻荷包,上面繡著墨色的竹枝和細碎的素馨花。
「這是我親手繡的,」宋遇生怕他看不出紋樣,還特意開口解釋,「這是竹子和素馨花......」
她素來不善女紅,這一枚荷包,她繡了好久,她拆了繡、繡了拆,反覆修整好幾次次,不過幸好這次來別院之前繡完了。
本來她想說這是做舊工藝,但見沈筵一直盯著荷包看,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甚至想伸手把荷包拿回來。
可她還沒碰到荷包,沈筵就忽然伸手,將她攬進了懷裡。
他將側臉埋進她溫熱的頸窩,深深汲取著她身上清淺的氣息。
「怎麼辦。」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我也開始捨不得了。」
風過水榭,簌簌作響,溫柔漫過肩頭。
兩人緊緊相貼,隔著衣衫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沈筵不知從何處聽過一句話。
世人皆逐功利浮華,肯為一人心甘情願耗費心力去做自己不擅長之事,便是深情。
......
馬車緩緩停在了平寧侯府門口,日頭西斜,將門前的青石板路染上一層暖橘色的光。
宋遇跟沈筵先去主院給侯夫人請安。
剛踏入主院迴廊,便迎面撞見沈朝怒氣沖沖地從正屋大步踏出。
少年眉眼桀驁,面色漲紅,胸口仍在微微起伏,顯然是剛剛與人爭執過。
看見兩人,他腳步頓了一下,沈朝腳步驟然一頓,眼底戾氣稍稍收斂,神色複雜地掃了二人一眼,隨即又別開眼,一句話沒說,大步流星地走了。
宋遇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沈筵一眼。
沈筵面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已經習慣了,只收回目光,跟著沈筵進了正廳。
正屋之內氛圍略顯沉悶。
侯夫人正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盞茶,眉心擰著。
聽見腳步聲走近,她抬眸看來,看清是沈筵與宋遇,緊繃的眉眼稍稍舒展,「這才清閒幾日,怎麼便回來了?」
宋遇在她身側坐下,找了個藉口,「轉瞬臨近年關,府里事多,心裡總惦記著,便早些回來了。」
侯夫人點了點頭,「是啊,轉眼又是一年將盡。」
又聊了幾句閒話,宋遇才問道,「母親,方才我們碰見阿朝了,他怎麼了?」
不提沈朝還好,一提此人,侯夫人眉心瞬間再度蹙緊,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惱意,「他能又什麼事?就是非要鬧著進軍營。」
宋遇愣了一下,「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要去軍營?」
侯夫人搖了搖頭,「我也不明白,他方才說了一通,什麼大丈夫不該困在侯府里當個紈絝,又說要去掙前程。」
沈朝身為侯府嫡公子,生來便享盡尊榮,縱使這輩子一事無成,也足以安穩坐擁一世榮華富貴。
何苦奔赴軍營?
且他素來閒散嬌縱,從未受過累,性子跳脫執拗,哪是能吃苦的樣子。
侯夫人說著,聲音有些發澀,「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富貴日子不過,偏要去軍營受那份罪,怎麼勸都勸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