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念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話被堵在了喉嚨里。
周圍有幾個還沒走的同學聽到了這句話,紛紛投來了驚訝的目光。
傅雪彥沒有給任何人回味的時間。
他低頭,單手撐開那把黑色長柄傘。
傘面在頭頂張開的瞬間,遮住了走廊里灰暗的天光,營造出一小片只屬於傘下的空間。
然後他的另一隻手握住了白汁汁的手腕。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骨節分明,五指扣住她纖細的手腕,掌心貼著她手腕內側那條淺藍色的血管。
白汁汁的脈搏在他掌心裡跳動著,快速的、不規律的、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他能感覺到她手腕上細膩的皮膚在他粗糙的掌心下微微發燙。
傅雪彥拉著白汁汁的手腕,大步走進了雨幕里。
白汁汁被他拽著往前走,帆布鞋踩在水窪里濺起一朵朵水花,百褶裙的裙擺在雨中被打濕了一小截,貼在她的膝蓋旁邊。
她低頭看著他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
他的手很大。
大到她整個手腕被他的掌心完整包裹住了。
那種被包裹的、被攥住的、被整個人拉著往前跑的感覺,說不清是安全感還是心跳加速。
也許兩者都有。
身後。
林念念站在走廊上,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黑色的傘在灰色的雨簾里移動著,傘下兩個人一高一矮,傅雪彥的步伐被白汁汁拖慢了,但他沒有撒手,也沒有催促她快走。
他只是拉著她,不緊不慢地走進了雨里。
林念念的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
她的嘴唇緊抿著,唇線繃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
早知道就不把白汁汁的傘給扔了。
今天下午籃球比賽快要結束時,林念念路過高三二班教室的時候,看到白汁汁的那把粉色摺疊傘插在書包外側的口袋裡。
粉色的傘面,手柄上掛著一個草莓形狀的掛件。
很好認。
也很好拿。
她只是路過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一下那個書包,傘從口袋裡滑出來的時候,她彎腰撿了起來。
她沒有丟,只是塞進了走廊盡頭垃圾桶旁邊的角落裡。
她想的是,今天天氣預報說有雨,白汁汁沒有傘,就不能和傅雪彥一起回家了。
她沒有傘,就有理由請傅雪彥送她,就像以前那樣。
可現在真的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林念念轉過身,走回了走廊深處。
她的背影筆挺,步伐穩健。
但她的眼眶裡有一層水光在打轉。
她咬了咬下唇,忍住了。
雨很大。
大到路邊的排水溝都滿了,水面在路面上漫開,把整條人行道變成了一條淺淺的河流。
行道樹的梧桐葉被雨打得噼啪作響,暴雨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沉悶的鼓聲。
傘是一把普通的黑色長柄傘,尺寸不算小,但對於一米八五的傅雪彥來說也不算大。
如果正常撐的話,傘應該在兩個人的正中間,各遮一半。
但傅雪彥的傘不在中間。
從白汁汁走到他身側的第一秒起,那把傘就完全偏向了她那一側。
整把傘幾乎只遮住了白汁汁一個人。
傘沿在她頭頂上方撐開一個完整的庇護所,雨水從傘的邊緣嘩嘩地淌下來,在她身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但沒有一滴落在她身上。
而傅雪彥,他的右側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
暴雨毫不客氣地砸在他的校服襯衫上,白色的布料在幾秒鐘之內就被打濕了,從肩膀開始,沿著右側手臂、右半邊胸口、右側腰線一路往下。
濕透的白襯衫貼在了他的皮膚上,變成了半透明的狀態。
右肩的肌肉輪廓、上臂的線條、胸口右側隱約的肌肉形狀,全部被那層薄薄的、濕透的白色布料勾勒得一清二楚。
雨水沿著傅雪彥的頭髮往下淌,從右側的鬢角流過臉頰,順著下頜線滴落在鎖骨的凹陷處,又沿著胸口的弧線沒入襯衫的縫隙。
他的右半邊頭髮全濕了,碎發粘在額頭和眉骨上,水珠掛在睫毛尖上,眨眼的時候會被甩落,在空氣里劃出一道微小的銀線。
而他的左半邊,撐著傘的那一側,幾乎是乾的。
雨和不淋雨之間的分界線,精準地落在他身體的正中間,就像有人用尺子量過一樣。
白汁汁走在傅雪彥的左邊,安安全全地躲在那把傘下面。
她沒有淋到一滴雨。
頭髮是乾的,校服是乾的,帆布鞋只在踩水窪的時候濕了一點鞋面。
白汁汁側目,看到了他右側濕透的肩膀。
白襯衫黏在他肩膀上面,雨水從布料的表面滲透進去再滲出來,整片肩膀都在滴水。
她的視線沿著那道濕透的襯衫往下,看到他右臂的肌肉線條在半透明的布料下清晰可見,前臂上的青筋因為撐傘的力度而微微凸起。
再往下,腰側的襯衫也濕了大半,貼著腰腹的輪廓,勾勒出一道緊窄的腰線。
白汁汁咽了咽口水。
她雙手攥緊了書包的肩帶。
「哥哥,傘往你那邊移一點……」
「不用。」
傅雪彥乾脆地打斷了白汁汁。
語氣平淡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
白汁汁咬了咬下唇。
她伸出手,試圖去夠傅雪彥撐著傘柄的那隻手,想把傘拉到中間的位置。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握著傘柄的手背,剛碰上去,傅雪彥的手握緊了。
不是握她的手,是握緊了傘柄。
緊到手背上的青筋又凸出了一些。
「別動。」
他的聲音低了一度。
白汁汁的手懸在半空中,但最終沒有去拉傘。
她收回了手,但走近了一步。
白汁汁整個人從傅雪彥的左側往中間擠了一點,肩膀貼上了他左臂的外側。
她的肩膀很窄、很小,挨上去的時候只占了傅雪彥上臂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積。
但那一小片接觸面上,白汁汁的體溫穿過兩層校服布料傳導過來,溫熱的、柔軟的、比傅雪彥被雨水浸涼的皮膚溫度高出好幾度。
傅雪彥渾身僵了一下,但腳步沒停。
傘也沒有移。
兩個人沿著梧桐道一路往清瀾苑走。
雨聲如簾,把整個世界隔絕在了傘面之外。
白汁汁能聞到雨水沖刷過他身上的味道,清冽的、冰涼的、混著茶香味和他自身體溫蒸騰出來的那種乾淨的氣息。
傅雪彥能聞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草莓味。
茶香和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