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並排放著三個鍋。
一個炒鍋里正小火翻炒著什麼,從翻炒的顏色和醬汁的光澤來看,像是紅燒排骨。
一個湯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蓋子沒有完全蓋嚴,水蒸氣從縫隙里鑽出來,帶著番茄和雞蛋的鮮香味。
另一個鍋里是白米飯,已經燜上了,電飯煲的指示燈亮著。
灶台旁邊的砧板上還擺著已經切好的食材,嫩綠色的青椒絲、白淨的豆腐塊、和一碗醃好的雞胸肉丁。
至少四道菜的準備工作。
他不光回來做了飯,還做了這麼多?
傅雪彥聽到了身後傳來的響動和腳步聲。
正在切菜的他沒有回頭。
刀鋒在砧板上發出均勻的、有節奏的『篤篤篤』聲,土豆被他切成了厚薄一致的薄片,每一刀的間距精確到毫米級別。
他的嗓音從灶台的方向傳過來。
「你的草莓牛奶在客廳的茶几上。」
聲音不冷不熱,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但下一句話的畫風突然就變了。
「以後不准喝不三不四的人買的奶茶。」
『不三不四的人』六個字被傅雪彥咬得極重。
重到白汁汁聽完之後整個人愣在了原地,好像被人往腦門上貼了一張寫著暫停的封條。
不三不四?
什麼不三不四?
白汁汁站在廚房外,杏眼緩緩地、以一種從遲鈍到震驚的速度睜大了。
不三不四的人?
奶茶?
她的腦子飛速地把這兩個關鍵詞和最近發生的事進行了交叉比對。
然後白汁汁想起來了。
那天中午。
A棟一樓樓梯口,周奕然,兩杯粉色的奶茶。
草莓芝士和桃桃烏龍。
白汁汁的嘴唇微微張開,一個念頭在她的腦海里炸開了。
他看到了?
傅雪彥看到了周奕然給她和李潔買奶茶的那一幕?
難怪,那天晚上輔導數學時他態度突然變嚴厲、拿筆端敲她腦袋、說『今晚不會我們倆都不用睡了』……
全是因為這個?
白汁汁的大腦在這一刻像一台被注入了超頻指令的處理器,CPU占用率直接拉到了百分之一百二。
他在吃醋?
傅雪彥在吃醋。
那天晚上的冷臉、敲腦袋、冷冰冰的語氣……
全是因為醋意。
而今天他所謂的『有事先走了』,是提前回來給她做了一桌子菜,還買了草莓牛奶放在茶几上。
是他親自買的草莓牛奶。
白汁汁臉頰微微泛紅,嘴角含笑,歪著頭看著傅雪彥。
他還在切菜。
刀起刀落,動作乾淨利落,背部的肌肉線條在深灰色衛衣下面隨著手臂的動作微微牽動。
但白汁汁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他壓著土豆的那隻手,虎口和食指之間的皮膚上,有一道淺淺的、新鮮的、還在微微滲著血珠的小口子。
切菜切到了手?
這個細節讓白汁汁的鼻腔忽然有些發酸,忍不住走進廚房。
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
白汁汁走到傅雪彥左側。
他比她高了二十七厘米,她站在他身邊的時候頭頂只到他肩膀的位置。
白汁汁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
她的手指輕輕地、像是怕碰碎什麼一樣地,握住了傅雪彥那隻壓著土豆的手腕。
傅雪彥的手停了。
刀面懸在砧板上方不到兩厘米的位置,刀刃上還粘著幾片薄薄的土豆片。
他微微側過頭,垂下眼,看著白汁汁握著他手腕的那隻小手。
她的手指很細,很白,指尖涼涼的,包不住他整個手腕,只能環住大約三分之二的周長。
白汁汁輕輕把他的手從砧板上方拉了過來,翻過來,手心朝上。
她看到了那道傷口。
在虎口和食指之間的肌腱位置,大約一厘米長,不深,但已經滲出了一條細細的血線。
血珠沿著掌紋的溝壑往下淌了一點,在他掌心裡畫出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紅色細線。
白汁汁的眉頭擰了一下。
「你切到手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不是在質問,是在心疼。
傅雪彥看著白汁汁低頭檢查自己手上傷口的樣子。
微卷的黑色長髮紮成的低馬尾搭在她的肩膀上,髮絲間飄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莓味。
白汁汁的指尖捏著傅雪彥的手掌邊緣,輕輕地翻轉了一下角度,讓那道傷口對著光。
她的指腹在他傷口旁邊的皮膚上輕輕碰了一下,「疼不疼?」
白汁汁仰起頭,杏眼裡裝著一汪水光,在廚房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整張臉都仰著,下巴微微揚起,脖頸的弧線修長而纖細,鎖骨的線條從校服白襯衫的領口邊緣隱約可見。
她的嘴唇因為潤唇膏而微微發亮,嘴角掛著一種不明顯的、被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裡的擔憂。
傅雪彥的喉結滾了一下。
「不疼。」
他的聲音啞了半度。
白汁汁沒有鬆手。
她攥著他的手腕,拉著他往水槽的方向走了兩步。
她擰開冷水龍頭,水流不大,細細的一道,她把他的手拉到水流下面。
冷水衝過傷口的時候,帶走了那條細細的血線,傷口在水流里變成了一道淺淺的、乾淨的紅色細縫。
白汁汁一隻手握著傅雪彥的手腕,另一隻手在水流下面輕輕地、用指腹一點一點地沖洗傷口周圍的血跡。
她的動作極輕。
輕到傅雪彥掌心裡的觸感不是疼,而是一種酥酥麻麻的、從傷口位置沿著手臂的神經傳導上去的微電流般的感覺。
她的指腹在他的虎口附近滑過的時候,指腹下面的皮膚微微顫了一下。
白汁汁關了水龍頭,問道:「有醫用酒精和創可貼嗎?」
傅雪彥低頭看著她。
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貼著他手腕內側那條淺藍色的血管……
傅雪彥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電視櫃第三個抽屜。」
白汁汁鬆開了他的手腕,轉身就往客廳跑。
草莓拖鞋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啪嗒啪嗒聲。
她跑到客廳,路過茶几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茶几上放著的東西。
草莓牛奶。
不是一盒。
是一整排。
六盒。
整整齊齊地碼成一排,粉色的包裝盒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排列著,每一盒的側面都印著一顆卡通草莓。
白汁汁的腳步頓了一下,鼻腔又酸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蹲下身,從電視櫃的第三個抽屜里翻出了一盒創可貼、一小瓶醫用酒精和棉簽,還是拿了一盒草莓牛奶,跑著回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