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雪彥的太陽穴在跳。
陸衍!
等他回去,他要把陸衍的腦袋擰下來當籃球打。
他昨天明明已經選好了一個地方,錦城郊區的一個大型遊樂園。
他已經聯繫好了包場,整個遊樂園,一天。
為了讓白汁汁能不用排隊、不用被人擠、安安靜靜地、想玩什麼玩什麼。
但陸衍那句『紅葉公園啊』像一顆子彈一樣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判斷力。
他想的是,公園比遊樂園安靜,白汁汁這段時間一直在高強度學習,應該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放鬆,而不是遊樂園那種嘈雜的地方。
於是他臨時改了主意。
把遊樂園的包場取消了。
選了紅葉公園。
現在,站在這個寫滿了『情侶』二字的公園門口,傅雪彥萬分後悔自己昨天腦子進了什麼水。
他應該堅持選遊樂園的。
他就不該聽陸衍那個腦迴路比過山車還彎的傢伙的話。
傅雪彥一時不知所措地站在公園門口,兩隻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裡,拳頭攥得很緊。
他想轉身走。
但已經到地方了。
走也來不及了。
他的耳根在持續升溫中。
溫度大概已經可以煎雞蛋了。
就在傅雪彥的大腦高速運轉著如何在不暴露自己內心慌亂的前提下體面地轉移話題的時候。
白汁汁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哥哥帶我來這裡……」
白汁汁微微偏了一下頭,一點碎發從銀色髮夾的邊緣滑落,搭在她的臉頰旁邊。
她的杏眼從下往上地看著傅雪彥,瞳孔里映著他微微僵硬的側臉和紅得像晚霞一樣的耳廓。
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帶著某種曖昧意味的弧度。
「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最後的話被白汁汁說得又輕又慢,每一個字之間都拉開了微妙的間距,語調在『我』字的位置微微上揚了一下,尾音在『說』字的位置輕輕地飄了出去。
像一片羽毛落在了一池平靜的水面上。
水波從那個落點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
傅雪彥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卡了一下。
就那麼零點幾秒的、極其短暫的、幾乎不可能被察覺的停頓。
但白汁汁捕捉到了。
他好好看。
慌張的時候更好看。
傅雪彥的目光從白汁汁的臉上移開了。
他的視線像一顆打到了硬壁上的彈珠,從她的臉上彈走,飛速地落到了公園門口左側的一個攤位上。
那個攤位賣的是紅繩牌。
各種各樣的紅繩牌,紅色的綢緞面料上燙印著金色的花紋,有心形的、圓形的、方形的,旁邊還掛著幾排寫了字的樣品。
傅雪彥盯著那個攤位看了一秒。
然後他張口了,聲音有些發緊,像一根被擰緊了一圈的琴弦。
「那邊有賣紅繩牌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白汁汁,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攤位的招牌,像是要用眼神在上面鑽一個洞。
白汁汁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紅繩牌?
她以為他會轉身走人,或者找個藉口說『走錯了換個地方』。
沒想到他不但沒有離開,反而主動提到了紅繩牌。
這個走向有些出乎白汁汁的預料。
傅雪彥繼續說下去了。
「我們去買兩個……把接下來高考前的學習目標寫在上面,就當……鼓勵一下自己……」
最後說得有些虛。
虛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戳一下就碎。
紅繩牌。
寫學習目標。
掛在情侶許願樹上。
這三件事無論從哪個角度排列組合,都不可能得出一個合理的邏輯鏈。
紅葉公園的『情侶約會聖地』六個字像一記悶棍把傅雪彥的理性和邏輯砸了個七零八落,剩下的全是慌亂中抓到什麼說什麼的應激反應。
白汁汁看著傅雪彥,忽然笑了。
笑得甜甜的、又壞壞的。
「哥哥。」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軟了一個調。
「紅繩牌是情侶們祝福他們自己的愛情天長地久白頭偕老的……我們寫高考前的學習目標……會不會不太好?」
白汁汁的杏眼彎彎的,裡面盛著一汪清亮的光,像兩顆剛被雪水洗過的琥珀。
「月老又不管學習。」
她又停頓了零點五秒。
「他只管姻緣。」
『姻緣』兩個字從白汁汁微微嘟著的、塗著草莓色唇釉的嘴唇里滑出來,尾音在冬天冷冽的空氣里拖出一小團若有若無的白霧。
白霧飄了一秒,就消散了。
但『姻緣』兩個字的餘韻留在了空氣里。
留在了傅雪彥的耳朵里。
燒到了他的腦幹里。
傅雪彥沒說話。
他的嘴唇緊緊地抿著。
下頜的咬合力度大到腮部的肌肉都隱約可見。
他的手從羽絨服的口袋裡抽了出來,然後做了一件白汁汁沒有料到的事。
傅雪彥伸手握住了白汁汁的手腕,手掌寬大而溫熱,手指修長而有力,指腹精準地扣在了她手腕內側那條細細的、淺藍色的血管上方。
白汁汁的手腕在他的掌心裡微微怔了一下。
傅雪彥拉著她,沒有說話,大步朝那個賣紅繩牌的攤位走去。
到了紅繩牌的攤位前面。
攤位的老闆是一個笑容滿面的大媽,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攤位上掛滿了各種款式的紅繩牌,紅艷艷的一片,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片微型的紅色海洋。
傅雪彥鬆開了白汁汁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鬆開的那一瞬間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留戀掌心裡某種殘存的溫度。
然後他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
「一個紅繩牌。」
一個。
白汁汁挑了挑眉。
一個?
不是說兩個嗎?
攤位老闆麻利地遞過來一個紅繩牌。
心形的,紅色的牌上燙著金色的纏枝花紋,底部墜著兩條紅色的流蘇穗子。
附贈了一支黑色的記號筆。
傅雪彥接過紅繩牌和記號筆,一隻手拿著牌子,另一隻手又一次伸了過來。
不是握手腕了。
他的手整個握住了她的手。
白汁汁的心跳在那一刻像是一面被人猛敲了一記的大鼓,『咚』地震了一下,然後開始不規律地、失控地加速。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
傅雪彥的手很大,大到幾乎把她整隻手都包了進去。
他的手指修長而骨感,她的手小而短,指尖因為冬天的寒冷而微微泛著粉色,在他寬大的掌心裡像一隻蜷縮著的小動物。
傅雪彥拉著白汁汁穿過了公園入口處的甬道,走過了一段鋪滿落葉的石板路,經過了一個結了冰的小池塘、一座木質的拱橋、和幾叢落光了葉子的灌木叢。
到了。
那棵古樹出現在他們面前。
即使是冬天,這棵六百年的古樹依然震撼。
葉子掉光了,但枝幹遒勁蒼老的輪廓在灰藍色的天空下畫出了一幅巨大的、密密麻麻的、像毛細血管一樣錯綜複雜的樹影圖。
每一根枝幹上都掛滿了紅繩牌。
密密匝匝的紅色從主幹一直延伸到最高的枝頭,在冬天的風裡輕輕搖曳著,發出細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像是幾千上萬個關於愛情的願望在同時低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