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紙袋裡裝的是在路上經過一家老字號糕點鋪時順路買的龍鬚酥和核桃糕,是江老爺子的最愛。
另一個紙袋裡是一罐頭采的明前龍井和一包手工制的茯磚茶,是周管家的心頭好。
白汁汁拎著兩個紙袋,踩著高跟鞋走過青石板路,快步迎向了周管家。
「管家爺爺!」她笑著揚起手裡的紙袋晃了晃,「路上順便給您也帶了點東西。」
周管家的滿臉皺紋在看到白汁汁的那一刻舒展開來,笑得像一尊彌勒佛。
「白小姐來了就好,帶什麼東西!」
嘴上說著不要,手已經接過了白汁汁遞來的紙袋,打開一看,龍井和茯磚茶。
老人家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假裝嗔怪道:「又破費!上次那罐碧螺春老頭子還沒喝完呢!」
但已經把紙袋交給了身後的傭人,還交代了一句:「這個拿去我房間,放好。」
周管家朝身後的另一個傭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上前接過了白汁汁手裡另一個裝著糕點的紙袋。
「白小姐,老爺子先前知道你的車子進了瀚庭,」周管家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家人般的熱絡,「已經在竹院的書房裡等你了呢,說是要繼續上次的棋局,上次那盤棋走到中盤被來客打斷了,老爺子念叨了快半個月了。」
白汁汁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個有些難為情的表情。
「管家爺爺……」白汁汁的聲音比平時低了那麼一點點,像是做了壞事被家長發現了的小孩子,「不好意思啊,這次來不是找江爺爺下棋的……」
周管家的腳步慢了下來,回過頭看著她。
「是許阿姨讓我來的,說找我有事。」
許阿姨。
周管家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像是被人拿橡皮擦擦掉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帶著明顯不悅的表情。
周管家的眉頭緊鎖。
許嵐是什麼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個靠著手段攀上了大少爺江鶴銘的女人,生了一個私生子,在老爺子看在孩子的份上住進了瀚庭的東院附樓。
許嵐這些年在瀚庭里沒少興風作浪,表面上對老爺子恭恭敬敬,背地裡拉攏下人、打探消息、給家主使絆子。
周管家雖然是管家,不便直接過問主人家的內務,但他的立場從來都是明確的,他是老爺子的人,是家主的人。
現在這個女人居然主動找他們的未來主母?
肯定沒安什麼好心。
「白小姐,」周管家的語氣微妙地變了,從方才的熱絡變成了一種審慎的、帶著長輩關懷的凝重,「許嵐找你……說了什麼事嗎?」
白汁汁搖了搖頭,表情坦然,「沒說具體的,就說讓我來一趟,不來的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周管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許嵐在威脅白小姐。
這個女人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周管家在心裡迅速做了一個決定。
「白小姐,您先在主樓的客廳里坐著用茶。」周管家的聲音和藹但堅定,「許嵐應該在過來的路上了。」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多說了一句:「此事……我先去稟報一下老爺子。」
白汁汁看著周管家,管家爺爺這是要去給江老爺子通風報信。
正合她意。
白汁汁微微點了點頭,笑容真誠而乖巧:「謝謝管家爺爺。」
周管家被她這一聲『謝謝管家爺爺』叫得心都軟了,感慨萬千。
家主這個未婚妻,人好、嘴甜、懂事、有分寸,比其他那些家族的千金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周管家轉身快步朝竹院的方向走去,步伐之快完全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白汁汁看著周管家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處,轉過身,走進了主樓一樓的客廳。
瀚庭主樓的客廳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懸著一盞水晶吊燈,燈沒有全開,只亮了外圍的一圈小燈,灑下柔和的暖光。
客廳的正中央是一組紅木沙發和茶几,茶几上已經擺好了一套青瓷茶具,茶壺裡泡著金駿眉,茶湯是琥珀色的,氤氳著淡淡的熱氣。
旁邊的小碟子裡裝著幾塊桃酥和兩顆椰子凍,都是白汁汁愛吃的。
白汁汁看著那碟桃酥,管家爺爺真的是把她愛吃什麼都記得一清二楚。
白汁汁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拿起一塊桃酥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唇齒間碎裂開來,滿口的芝麻香和奶油甜。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小口小口地喝著。
茶湯入喉,甘甜回潤。
白汁汁靠在沙發背上,翹了一條腿,姿態悠然自得。
竹院。
瀚庭的竹院在主樓的北面,是一個被翠竹環繞的獨立院落,院中有一方淺水池,池中有幾塊嶙峋的太湖石,水面上浮著幾片銅錢草,三兩尾錦鯉在水下悠然游弋。
池邊的涼亭里,一張紫檀木的棋盤擺在石桌上,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停在一個未完的對弈局面上。
涼亭里坐著一個老人。
江家的老爺子,江衍。
八十二歲,頭髮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一根一根向後背著,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高顴骨、深眼窩、鷹鉤鼻、薄嘴唇,年輕時一定是個極英俊的男人,現在老了,英俊變成了威嚴。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式綢緞唐裝,領口繡著暗紋的祥雲,手腕上戴著一串老蜜蠟的珠子,珠子被盤得溫潤如玉。
江衍的左手拈著一顆白色棋子,懸在棋盤上方,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落子,右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普洱茶。
周管家快步走進了竹院,步伐帶風。
江衍連眼皮都沒抬。
「老周,你跑那麼快做什麼,我又不是要死了。」
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開玩笑。
周管家走到涼亭前,微微彎腰,壓低聲音:「老爺子,白小姐來了。」
「嗯,小女娃人呢?」江衍的目光還停在棋盤上,「她怎麼沒過來,上次的棋局還沒下完呢。」
「不是……老爺子。」周管家猶豫了一下,「白小姐說這次不是來找您下棋的。」
江衍的拈棋的手停了,緩緩抬起頭,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目光落在了周管家的臉上。
「她是來找許嵐的?」
「許嵐打電話約她來的,說有事。」周管家的聲音又壓低了一些,「白小姐說許嵐在電話里的意思是,不來的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