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隻拈著棋子的手緩緩放下,白色的棋子『啪『的一聲落在了棋盤上,聲音清脆而決斷。
「威脅。」
這兩個字從老人的口中說出來,像是從冰面上滑過的刀片,輕飄飄的,但寒意逼人。
「許嵐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江衍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捻了一下手腕上的蜜蠟珠子。
他沉默了幾秒鐘,「白丫頭現在在哪兒?」
「在主樓客廳里用茶。」
江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補了一句:「老周,你去南院看看,鶴白在不在書房裡。」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隨口一問。
但周管家跟了江老爺子五十多年,一聽就知道這不是『隨口一問』。
老爺子是在懷疑,許嵐的背後,有江鶴白。
「是。」周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開了竹院。
江衍獨自坐在涼亭里,看著棋盤上黑白交錯的棋局。
他伸出手,拈起了另一顆棋子,在指間轉了兩圈。
然後,他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透過竹林的縫隙,望向了南院的方向。
南院,那個書房裡發生過什麼,老爺子不需要親眼看見也能猜到幾分。
他在這個家裡活了八十二年,什麼魑魅魍魎沒見過。
江衍把那顆棋子緩緩落下,落在了棋盤上一個看似不起眼的位置。
但如果是懂棋的人來看,會發現這顆棋子封死了黑子的一條生路。
主樓客廳里。
白汁汁正在喝第二杯金駿眉。
桃酥已經吃了兩塊,椰子凍還沒動,她打算等一會兒給江淮止留著。
白汁汁的指腹不自覺地蹭了一下杯壁,垂下眼帘,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集中注意力,現在不是想男人的時候。
正想著,客廳外面的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白汁汁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
客廳的雙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許嵐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方才在江鶴白書房裡的那件酒紅色旗袍,那件旗袍經歷了剛才的『活動』之後大概已經不太能穿了,而是換了一件深紫色的收腰連衣裙,裙子的面料有質感,剪裁也考究。
但穿在許嵐身上總有一種不太對味的感覺,像是一件本該掛在別人身上的衣服被她硬套了上去。
許嵐的脖子上圍了一條絲巾,看起來是為了遮住什麼。
許嵐走進客廳的時候,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沙發上的白汁汁身上。
白汁汁正靠在沙發背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茶杯的杯蓋,神態悠然。
許嵐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白汁汁今天的狀態和昨晚不太一樣。
昨晚的白汁汁是攻擊性的、凌厲的、不留情面的。
而今天的白汁汁,看起來反而更鬆弛了,鬆弛得像是已經贏了但懶得告訴你她贏了的人。
這種鬆弛讓許嵐心裡有一絲不太踏實的感覺,但她很快把這種不踏實壓了下去。
她手裡有照片,有籌碼。
她不怕。
許嵐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走到白汁汁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雙腿併攏,微微側身,做出了一個自認為優雅的坐姿。
「白小姐。」
「許阿姨。」白汁汁淡淡地應了一聲,甚至沒有從沙發上坐起來,「你說的照片,讓我看看?」
許嵐沒料到白汁汁這麼直接,按住了心裡的不悅,保持著臉上的笑容,同時從隨身的手包里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信封。
白色的,沒有封口,裡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照片。
許嵐把信封放在了兩個人之間的茶几上。
「白小姐,你自己看看吧。」
白汁汁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沒有動,「我懶得看,你直說。」
許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白汁汁連看都懶得看。
她伸手從信封里抽出了兩張照片,啪啪兩聲,拍在了茶几上。
第一張,白汁汁在江氏大廈門口仰頭親了江淮止的嘴唇,兩個人的側臉清晰可見。
第二張,白汁汁在璟園抱著白天辰,白天辰的手在她的背上,兩個人的姿態親密無間。
許嵐的手指在第二張照片上點了點,在照片的白色邊框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壓痕。
「白小姐,中午剛親了你的未婚夫,轉頭就抱了另一個男人,這位璟園的白老闆,長得是挺不錯的。」
她說著,仔細觀察著白汁汁的表情。
白汁汁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副不疾不徐的、鬆弛的模樣。
這讓許嵐很是意外,但她選擇把這種不變'理解為強撐鎮定。
「我呢,不是那種多管閒事的人。」
許嵐靠在沙發背上,聲音轉為一種推心置腹的、教育小孩子的口吻,「年輕人嘛,外面有點交際應酬都正常,但是……」
她的目光變了,從虛偽的溫和變成了赤裸裸的威脅,像一條終於不耐煩偽裝的蛇亮出了信子。
「你如果跟我合作,這些照片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看見,但你如果不合作……」
她的手指在第二張照片上輕輕地劃了一下。
「我不介意讓老爺子也看看他精心挑選的孫媳婦,背地裡都在幹些什麼。」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
白汁汁看著許嵐,許嵐看著白汁汁。
然後,白汁汁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的笑,是那種由衷的、被逗樂了的笑。
笑得眉眼彎彎,小虎牙一閃一閃。
原來這老小三打的這個主意啊!
許嵐的表情僵住了。
白汁汁笑完了,伸出手,拿起了茶几上那杯已經有些溫涼的金駿眉,喝了一口。
「許阿姨。」她放下茶杯,聲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極其無關緊要的小事,「照片裡抱著我的那個男人……是我堂哥。」
許嵐的臉色僵住了。
「白天辰,是我已故親大伯和大伯母的獨子。」白汁汁的聲音不急不緩,字字清晰,「我大伯和大伯母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因為泥石流去世了,從那之後他就住在我家,我爸媽把他當親兒子養。」
白汁汁看著許嵐的臉色一寸一寸地變白,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微微歪了一下頭,「你這種人大概沒有什麼的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