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汁汁今天來瀚庭陪江老爺子下棋。
江老爺子年紀大了,瀚庭里常年沒什麼年輕人的聲音,周管家和幾個老傭人照顧日常起居倒是盡心盡力,但老人需要的不只是照顧,還有陪伴。
白汁汁來得勤了之後,老爺子的精神肉眼可見地好了。
以前下完一盤棋就要歇一歇,現在有時候能連下兩盤,還嫌白汁汁下得太慢。
今天白汁汁到得早了一些,江老爺子午睡還沒起來,白汁汁就一個人在竹院裡溜達。
竹院和南院之間隔了一道矮牆和一片竹林,竹林不算密,站在竹院涼亭的台階上,如果刻意往那個方向看,透過竹葉的縫隙,是可以隱約看到南院後門的情況的。
白汁汁本來沒有刻意看。
她只是站在涼亭的台階上,低頭刷手機上新出的一款口紅的試色視頻,偶爾抬頭看看竹林里有沒有鳥。
但南院後門那邊傳來的聲音太吵了,斷斷續續地飄過來,混著下午三點蟬鳴的噪音。
白汁汁放下了手機,目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往南院後門的方向看了過去。
一個穿黑色裙子的女人跌坐在地上,那是許嵐。
一個穿深藍色襯衫的中年男人是江鶴白,白汁汁雖然沒見過,但從身形和氣質上能認出來。
白汁汁的目光最後落在那個被江鶴白摟著的年輕女人身上,定了一秒。
是蘇映晚。
白汁汁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蘇映晚?
上個月在超市里還穿著藍色理貨馬甲蹲在貨架前碼貨的蘇映晚?
現在摟著江鶴白的手臂?
白汁汁的大腦快速地轉了幾圈。
蘇映晚是為了錢不擇手段,連情人都當?
可白汁汁記得很清楚,白家慈善基金會對蘇映晚母親的醫療費用是全額承擔的,而且還額外撥了一筆不菲的生活費給蘇映晚本人,數目完全夠她在淮城正常生活和繼續找新工作。
但現在的蘇映晚這是怎麼了?
白汁汁想不通。
但她也沒有打算繼續想了。
她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了,她不是聖母,也不是救世主。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就算那個選擇在旁人看來是跳進火坑。
尊重他人選擇,少管閒事。
白汁汁收回了目光。
她轉過身,踩著涼亭的石階,慢慢地走回了內里。
涼亭里的石桌上,棋盤已經擺好了,黑子和白子整整齊齊地碼在棋罐里,等著今天的對弈。
白汁汁在涼亭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拿起一顆黑子,在指間轉了兩圈。
竹林的風穿過涼亭,帶著一股被太陽曬過的竹葉清香,蟬鳴還在繼續,淺水池裡的錦鯉在水面下悠哉悠哉地游著。
白汁汁把黑子放回了棋罐里,拿出手機給江淮止發了條消息。
【今晚想吃什麼?】
過了十幾秒,江淮止回了。
【你做的都好吃。】
白汁汁打字:【嘴巴這麼甜,是不是又沒吃午飯?】
那邊秒回:【吃了。】
白汁汁挑了一下眉,追問:【吃了什麼?】
對面沒回了,估計又忙上了。
白汁汁把手機揣回了兜里,抬頭看了一眼竹院外面的天空。
夕陽還沒開始落,天邊是一片乾淨的藍,被暑氣蒸得發白。
遠處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伴著一聲蒼老但中氣十足的咳嗽。
白汁汁偏過頭。
江老爺子江衍拄著他那根紫檀木拐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唐裝,慢悠悠地走進了竹院。
「丫頭,來了?"」
江衍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渾濁的老眼在看到白汁汁的時候亮了一亮。
白汁汁站起來,迎上去,自然地挽住了江衍的另一側手臂,「江爺爺,您午覺睡得好嗎?」
「好。」江衍拍了拍白汁汁攙著他的那隻手,「今天多下兩盤。」
「行啊,」白汁汁嘿嘿笑了,「那您可別又中途叫和棋。」
「上次是讓你。」江衍佯怒。
白汁汁吐了吐舌頭,攙著江衍走到涼亭里坐下。
周管家在旁邊沏好了茶,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然後無聲地退到了涼亭外面。
涼亭里安靜下來了。
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清脆而悠遠。
江衍執白,白汁汁執黑。
江衍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變得沉了一些。
「丫頭,壽宴的事,你知道了?」
白汁汁點了點頭,「徐牧之已經把流程和邀請函發給我了。」
「嗯。」江衍微微頷首,沉吟了一下,「那天會來一些人……"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白汁汁聽懂了。
白汁汁落下了一顆黑子,「江爺爺放心,知道分寸。」
江衍看著棋盤上白汁汁剛落下的那步棋,微微挑了一下眉。
「好棋。」
白汁汁笑了。
涼亭外面的竹林在傍晚的風裡沙沙作響,暑氣一點一點地退了,天邊開始泛出了淡淡的橘色。
棋局還在繼續。
黑子與白子在棋盤上無聲地對峙著,像是兩個陣營在角力,又像是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前的試探。
江老爺子的壽宴,還有一周。
暴風雨前的平靜,總是最安靜的。
一周後。
壽宴當日,瀚庭從清晨開始就忙碌了起來。
主樓的大廳被布置得隆重而不失雅致,正中央懸掛著一幅手書的『壽』字,是江衍年輕時的好友、國內書法大家親手寫的,蒼勁有力,氣勢恢宏。
宴席設在主樓一層的宴會廳,圓桌鋪著象牙白的台布,金邊的骨瓷餐具一字排開,每張桌上的中央擺著一盆微型盆景松柏,寓意長壽。
周管家站在宴會廳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拿著一塊平板,對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清單一項一項地核對。
「酒水到位了沒有?」
「到了,白酒紅酒,全部入了地窖。」
「壽宴正席的菜單確認過了嗎?」
「確認了,八冷八熱,四道湯品,兩道甜點,老爺子愛吃的紅燒獅子頭放在了第四道。」
「安保呢?」
「六十個人,分布在瀚庭各個出入口和宴會廳內外圍,便衣,不穿制服。」
周管家點了點頭,把平板收起來,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宴會廳正中央那座九層高的壽桃塔上,壽桃是請了淮城最有名的麵點師傅們用一天時間捏出來的,每一個都飽滿圓潤,尖上點了一點紅曲粉,栩栩如生。
他看了幾秒,收回了目光,眼底卻有一層很淡的、旁人看不出來的沉意。
今天的壽宴,恐怕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