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林家滿門。
她絕對不能讓往事重演。
妱妱微微斂了心神，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惶。
撩起裙擺，規規矩矩地，朝著林老爺和林文清，福了一福。
「林老爺。」
「林公子。」
她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猶豫。
「承蒙公子厚愛，千里迢迢北上，攜厚禮登門求親，這份誠意，妱妱銘記於心。」
「只是這門親事——」
「妱妱不敢高攀。」
「還請公子，另擇良配。」
她微微垂眸，語氣依舊端方，顧及對方顏面： 「公子才貌卓絕，家世清貴，自有更好的良緣相配。」
「不必在我身上空耗光陰。」
一字一句，果決篤定。
她知曉林文清一片真心，也明白這是母親心心念念的好歸宿。
可謝懷瑾方才那道目光還沉沉壓在她心上。
那句無聲的警告，像一根冰刺。
她不能應。
不能拖累林家。
也不能耽誤林文清。
畢竟，她確實也不愛他。
虞夫人臉上方才漾開的喜色，一瞬間僵住。
她原本滿心等著女兒點頭應下這樁良緣，聞言猛地一怔，呼吸都頓了半拍。
她日夜憂心女兒年華蹉跎。
好不容易等來林文清這般真心誠意的良人，以為終於可以放下心頭大石。
萬萬沒料到，妱妱竟會這般乾脆地回絕。
虞夫人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壓得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妱妱，你…… 你可想清楚了？」
「林公子對你一片痴心，葉門當戶對，是不錯的良人。」
「莫要一時糊塗，誤了自己終身。」
林文清也懵了。
方才還滾燙泛紅的耳尖，瞬間褪盡血色，白得透徹。
滿腔奔赴千里的赤誠、一整年的惦念、日夜期許，在她平靜決絕的一句話里，轟然落空。
他喉結輕輕滾動，壓下心底翻湧的澀意，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妱妱…… 當真不願？」
「林公子。」
她語聲清淺，穩穩送入廳中，每一字都清晰。
「妱妱此生……心中已有人了。」
「我的心意，早已盡數予他，再也分不出半分給旁人。」
話音落時，她目光極快地掠向一側立著的謝懷瑾，轉瞬便收回。
可謝懷瑾還是發現了。
胸腔里積壓許久的酸澀與妒意，轟然散開。
心底翻湧著隱秘滾燙的快意。
「公子前程錦繡，不該為我空耗歲月。」
她微微屈膝，再一次福禮，禮數周全。
「是我辜負公子千里奔赴的一片赤誠，是我，對不住林家。」
「我明白了。」
「是我唐突了。」
林文清喉間輕輕發澀地說道，可語氣卻溫柔得毫無戾氣，只剩成全與退讓。
「那日上元燈節，一眼心動，是我一己執念。」
「千里北上，亦是我心甘情願。」
「虞小姐不願，文清絕不糾纏。」
他抬眼，目光溫柔又落寞，字字赤誠。
「虞小姐，若那人是真心待你，護你周全、予你安穩。林某恭祝你們白頭到老。」
「可倘若……倘若他待你半分不好。」
林文清頓了頓。
「你回頭，我永遠都在。」
這句假設極輕，卻壓著他所有未說出口的心疼與不甘。
他抬眼，認認真真看向她，眼底是傾盡一年惦念的篤定。
妱妱鼻頭一酸。
她別過臉，沒敢再看那雙眼睛。
這一世，她斷斷不能再連累他們。
「林公子好意，妱妱心領。」
她聲音很輕，「只是情緣一事，強求不得。」
「願公子……此去江南，一路平安。」
林伯遠到底是老江湖，看這情形，再留也是尷尬。
他捋了捋鬍鬚，強笑道：「虞小姐既然心中已有所屬，那是犬子沒這個福氣。」
他說著，目光卻往一旁的謝懷瑾身上，極輕地瞟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探尋，有審視。
誰人不知，謝秉筆與虞家小姐，是有過婚約的。
林伯遠是個人精，瞬間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不動聲色地拱手：「虞將軍，虞夫人。今日登門唐突，告辭。」
轉身才邁半步，他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停住。
回頭時眼角帶了點笑： "說起來，在下一路北上，還沒正經領略過京城的滋味。"
「此刻已到了傳食的時辰 —— 不知城中哪家酒肆風味出名？望道一二。」
虞正山哈哈一笑："出去尋什麼館子！"
他大手一揮，把人往門裡讓，"既進了我虞家的門，便是客 —— 哪有讓客人出去吃的道理？"
"既趕上了，便在舍下用了便飯再走。」
「謝秉筆若不嫌棄，也請一併留下。"
「好啊。」 謝秉筆應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推拒客套。
唇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眼底那層淡淡的陰翳還未散盡，卻多了幾分志得意滿。
「來人，擺膳！」
下人應聲退下。
廳里一時只剩茶水聲。
虞正山抬眼看了看檐外日頭，笑意溫和周全：「離擺膳尚有小半個時辰，閒著也是無趣。」
虞夫人順勢安排，得體妥帖：「我夫君與林老爺年歲相仿，索性一處坐坐閒談。」
「讓三個年輕人去園子裡走走，鬆快些。」
這話用意再明顯不過。
虞夫人想讓妱妱和林文清多相處片刻，慢慢培養情誼，盼著女兒能回心轉意。
林伯遠聞言會心一笑，連連頷首：「甚好，甚好。」
林文清更是心頭微亮，立刻拱手應下，目光輕輕掠過妱妱，帶著一絲隱忍的期許：「謹遵長輩安排。」
謝懷瑾指尖輕摩挲著杯沿，垂著眼，遮住眼底翻湧的暗潮，語氣平淡無波：「也好。」
於是幾人分頭而行。
虞正山與虞夫人陪著林伯遠去往前廳側院品茗閒談，三位長輩說說笑笑。
庭院花徑之下，便只剩了虞妱、林文清、謝懷瑾三人。
二月初春，料峭未消，滿園桃枝綴滿緊實粉嫩花苞。
密密匝匝懸在枝頭，待放未放，添得滿園溫柔春意。
林文清走在虞妱身側，他抬眸望著滿枝花苞，輕聲溫笑開口：「往年在江南，這個時節的桃花最是有趣。」
「枝上花苞未開，便有調皮山雀落腳啄蕊，鬧得滿枝輕顫。」
「待到暮春桃花落盡，江南便處處是煙雨。」
「若日後虞小姐得空，不妨往江南小住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