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後,久久沒有聲音。
可笑。
天底下哪來這樣十全十美的男人?
謝懷瑾忽然又想起昨日。
林家登門求親,滿廳賓客在座,虞妱當眾直言,她早已心有所屬。
她說那句話時,目光飛快地掠向他這邊。
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瞬心口滾燙髮軟,滿心雀躍,歡喜得整整一夜沒能合眼。
他一直以為,虞妱口中那個心尖上的人,是他。
可今日,這個少年卻口口聲聲說,她認定的是 "哥哥",是她心裡唯一的人,誰都比不上。
那昨日那些話,究竟是說給誰聽的?
她足足騙了他三年?
還是說在她心裡,從來就另有一個 "哥哥"。
而他謝懷瑾,自始至終,不過是一場笑話?
玄色蟒袍之下,他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傳來,他卻渾然不覺。
因為心太痛了。
"咔嚓。"
骨節繃緊,發出一聲細微刺耳的脆響。
他慢慢抬起頭,那雙素來沉靜冷冽、藏著刀光血影的眸子,此刻眼底血絲蔓延,紅得駭人。
妒意。
怒意。
自卑。
不甘。
擰成一股,幾乎要燒穿他的理智。
憑什麼?
"砰 ——!"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厚重紫檀木案轟然震顫。
案上青瓷茶盞一晃,滾落下來,哐當一聲,碎裂一地,茶水漫過案沿淌在地板。
"你哥哥,當真這樣好?"
"…… 是啊!" 安寧挺直背,隔著紗簾,聲音卻有些發虛。
「那他怎麼,還沒八抬大轎娶你嫂嫂進門?" 屏風後的人輕輕笑了,笑意涼薄。
安寧一噎,一時竟答不上來。
"還是說,你哥哥,不過只想玩玩而已?嗯?」
"才不是!" 安寧急了,"我哥哥說了,他日後必定娶嫂嫂。"
"什麼時候?" 那人追問,"明日?後日?你嫂嫂好像年紀不小了?"
"你......!"
"再說了。" 謝懷瑾根本不給他開口辯解的餘地。
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裹著一層刺骨的冷笑意,"你嫂嫂昨日還在滿堂賓客面前,親口說心有所屬。」
「怎麼短短一日,心上人就換成了你哥哥?"
他一字一頓,吐出四個字,像淬了毒的細針,直直扎出去:「水性楊花。」
「你嫂嫂,倒真是好本事。」
「你胡說!」 安寧猛地從圈椅上站起身,隔著水墨屏風,氣得聲音劇烈發顫。
「我嫂嫂清清白白!她心裡自始至終,就只有我哥哥一人!你怎能這般污衊她!」
「怎麼不能?」 屏風後的人語氣慢條斯理,帶著嘲弄,「昨日與林家公子周旋,今日念著你哥哥。」
「今日一個,昨日一個,誰又能料到,明日會不會再冒出別的人?」
「你!你......」 安寧眼眶瞬間漲熱,淚珠在眼眶裡打轉,指著屏風的小手不停發抖,「我嫂嫂絕不是這樣的人!你再敢詆毀她一句,我...... 我就.....!」
"就如何?"
「我就告訴我哥哥!」 安寧梗起脖頸,大聲說道,「我哥哥若是知曉你這般編排我嫂嫂,定然不會放過你!」
屏風後安靜一瞬。
片刻,飄來一聲幾聲大笑。
"你哥哥?" 那人把這兩個字嚼了又嚼,"你哥哥若真如你口中那般完美,怎麼這麼久了,還不娶你嫂嫂進門?"
「他…… 他那是守禮!」 安寧急忙辯解。
"守禮?" 那人笑了,"還是說......你哥哥,根本就是個見不得人的東西,連堂堂正正站到她身邊,都不敢?"
"你才見不得人!" 安寧吼了回去,氣急敗壞,"你......你躲在屏風後面不敢出來,你才見不得人!」
「我猜你定然生得極丑,不敢出來,怕嚇到我嫂嫂!」
屏風後,那道身影,幾不可察地一僵。
"我嫂嫂說了,我哥哥是滿京城最好看的男子!" 安寧乘勝追擊,噼里啪啦地罵。
"你連面都不敢露,一定是丑得沒法見人!你這樣的,我嫂嫂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一口氣說完,安寧大口喘著粗氣,方才一腔怒火稍稍褪去,後知後覺生出懼意,身子悄悄往後縮了半步。
"你!"
「你什麼你!」 安寧索性豁出去了,「我哥哥待嫂嫂萬般上心,你只會躲在屏風背後嚼舌根!你連我哥哥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然後 ——
"砰 ——!"
一聲巨響。
那架高大的落地屏風,被人自內一掌掀翻,哐當重重砸落在地,木架撞擊地面,紗幔紛飛。
謝懷瑾一步一步,自屏風殘骸間走了出來。
他本就生得極好,眉眼如寒山冷月,清雋逼人。
可此刻一雙眼赤紅,眼底翻湧著近乎癲狂的戾氣與痛楚,是安寧看不懂的洶湧情緒。
「咱家連你哥哥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他緩步走到安寧面前,居高臨下,嗓音沙啞粗糙,如同被砂紙反覆磨過。
安寧被他這副模樣震懾,連連往後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
「你不是想見咱家麼?」 謝懷瑾俯身,大手探出,一把捏住少年的下巴,逼著他仰頭看向自己,「咱家出來了。」
「你睜大你的雙眼仔細瞧,咱家是不是丑得沒法見人?嗯?」
安寧怔怔抬眼,望向他。
一眼,再一眼,整個人驟然僵住。
那眉。
那眼。
那高挺的鼻樑。
還有唇角的輪廓。
"…… 哥哥?"
謝懷瑾冷嗤一聲:「誰是你哥哥?」
「哥哥……」 安寧又輕聲喚了一遍,聲音發顫,心底漫開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欣喜,「你是…… 我哥哥……」
「咱家說了,誰是你哥哥!」 怒意衝上頭頂,謝懷瑾抬手,一把扯下他頭上的帷帽。
"你看清楚,咱家是......"
話音猛地卡在喉間,戛然而止。
帷帽墜落在地,紗簾四散鋪開。
謝懷瑾停在半空的手,死死僵住。
眼前這張少年面孔,眉眼輪廓,竟活脫脫是他年少時的模樣。
謝懷瑾如同遭驚雷劈中,釘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謝家只有他一人了。
沒想到,明鈺還活著。
這個念頭撞上來,巨大的狂喜幾乎要衝垮他的筋骨,心口又酸又燙,眼眶驟然發熱。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良久,喉嚨艱難滾動,顫巍巍吐出兩個字:
「明…… 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