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軀繃得愈發僵硬,拼盡全力壓抑翻湧的情緒。
像是死死按住心底無處安放的惶恐。
待到中衣緩緩褪開,她指尖剛碰到腰間裡衣的系帶,他驟然抬手,重重按住她的手。
力道之大,是從未有過的。
"別。"
他的聲音陡然變了,方才那點縱容與笑意蕩然無存,只剩一種近乎慌亂的、狼狽的緊。
"妱妱,別。"
那指尖一碰腰間系帶的剎那,謝懷瑾渾身血液幾乎驟然凍結。
方才所有的調笑、引誘、從容,頃刻間碎得一乾二淨。
方才他還故作遊刃有餘,逗著她主動靠近。
可這一瞬才知,那些從容全是硬撐出來的外殼。
他嘴上說著任由她來,可心底那根深埋多年的刺,猛地狠狠扎進血肉里。
他自卑,這份自卑早已浸透骨血,不是一時半刻能壓下去的。
身為宦官的身份像一道洗不掉的烙印,時時刻刻啃噬他。
日日夜夜提醒他,他和尋常男子不一樣。
旁人看他身居高位、風光體面。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皮囊之下的殘缺,那是永遠無法抹平的傷痕。
他可以貪戀她的溫度,可以縱容她吻他。
同她沉溺片刻溫存,可他始終不敢全然袒露自己。
他不敢將那處不堪攤開在虞妱眼前。
他怕她看見,怕她細看之後,眼底生出一絲一毫憐憫、詫異,或是厭棄。
他敏感至極,一絲細微的神色都能被他捕捉。
哪怕虞妱此刻心裡僅僅只是好奇,他也會不受控制地反覆揣測,在心底預演無數糟糕的結局。
她會不會後悔?
會不會看清之後,便嫌他殘缺不堪?
他貪戀她貼近時的暖意,心心念念渴求她毫無保留的心意,可心底深處又極度恐懼這份毫無保留的靠近。
他奢望著她全心全意的喜歡,卻又根深蒂固地認定,這樣帶著殘缺、滿身污垢的自己,根本不配被她坦然接納。
方才放任她解扣,只是一時情難自控,被眼前的溫存沖昏了頭腦。
可當真要走到全然展露的一刻,心底積壓多年的惶恐瞬間壓倒所有情慾。
他承受不起,承受不起她眼中任何一點變化。
寧可就此停下,斬斷這一步,也不願親眼目睹那無法承受的難堪。
他寧願一直藏著,維持那個遊刃有餘的模樣,也不要被她窺見心底最醜陋卑微的地方。
虞妱的手被他死死扣住,指尖還停留在那根素色系帶之上。
撞見他滿眼驚惶的瞬間,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心裡一下就懂了。
自卑早已刻進骨頭,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勾起他無數不安的猜想。
他總是下意識預設最壞的結果,認定自己身上帶著洗不去的缺憾。
定只要被她看清,這份情意便會轉瞬消散。
虞妱鼻尖微微發酸。
他太敏感,連一絲細微的目光,都要反覆掂量,暗自揣測其中的意味。
再等幾個月,再等幾個月就好了。
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他不必永遠困在這份煎熬里。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強行抽回手,只緩緩鬆了指尖,不再去觸碰那根系帶。
她微微俯低身子,一隻手輕輕抬起來。
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髮絲,動作溫柔得如同哄一隻惶然不安的小狗。
「是不是胡思亂想了?」
「若是你不願意,我們便到此為止,好不好?」
她微微垂頭,額頭輕輕抵著他的肩,氣息溫軟。
「來日方長。」
「我會等你。」
她的掌心輕輕貼著他的發頂,持續安撫著他發抖的情緒。
「等你什麼時候準備好了。」
「願意敞開心扉了。」
「我們再繼續。」
「好嗎?」
她頓了頓,聲音里藏著一點淺淺的期許。
「我覺得那一天很快會到來。」
「畢竟我們的關係進展也很快。」
謝懷瑾的胸膛仍在急促起伏,方才凍結的血液緩緩回暖。
攥住她手腕的力道一點點松下來,指尖還控制不住地微顫。
「你…… 就不怕,等了許久,最後仍是一場空?」
這是藏在他心底最深的疑慮,哪怕她這般許諾,骨子裡的自卑依舊讓他忍不住去揣測最壞的可能。
虞妱掌心繼續輕輕揉著他的發,額頭依舊靠在他肩頭,語氣篤定,不帶半分猶豫。
「愛我所愛,何來一場空。」
謝懷瑾睫毛猛地顫了顫,心底翻湧著酸澀與暖意交織的情緒,鼻尖微微發緊。
他偏過頭,臉頰輕輕蹭了蹭她的發,聲音低弱,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求。
「妱妱,你說的…… 都是真的?」
「當然。」 虞妱輕聲笑了笑,氣息拂過他肩頭肌膚。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不管要多久,我都等你。」
虞妱順勢俯身,輕輕圈住他,整個人淺淺依偎進他懷裡。
手臂環著他的脊背,一下下緩緩拍撫,像哄一個長久不得安眠的人。
「睡吧。安心睡吧。」
她將臉頰貼在他心口,聽著他漸漸平穩下來的心跳,聲音柔的像夏日的暖風。
謝懷瑾渾身一怔,環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緊。
這麼多年,他幾乎沒有一夜能夠毫無戒備地合眼。
「好......」
謝懷瑾閉上眼,長長的睫毛落在眼瞼,投下淺淺陰影。
懷裡是虞妱溫熱柔軟的身子,耳邊是她安穩平緩的呼吸。
那些盤旋不散的惶恐與自卑,在這一刻慢慢沉了下去。
沒有輾轉反側,沒有反覆驚醒。
這一夜,是他此生第一次睡得這樣沉、這樣香,毫無防備。
燭火慢慢燃盡,兩人相擁而眠。
天還未完全放亮,只是蒙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時,他便醒了。
懷裡少女睡得安穩,溫熱的呼吸拂在他頸間。
他一動不動靜靜躺了片刻,貪戀著這轉瞬即逝的暖意,眼底漫開一層淡淡的悵然。
他不能久留。
宮中事務纏身,他終究是要回宮的。
他極輕極緩地鬆開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生怕一點動靜驚擾了她。
指尖戀戀不捨,最後輕輕碰了碰她的發,才慢慢抽身起身。
悄悄整理好昨夜解開的中衣,把衣系帶一一系妥。
最後深深望了熟睡的虞妱一眼,才悄無聲息推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