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光透過窗欞,淡淡漫進內室,虞妱悠悠睜開眼。
懷裡空空蕩蕩。 身旁被褥尚留一絲餘溫,可人已經不在。
虞妱指尖撫過空蕩蕩的枕面,心底沒有失落,只有淺淺的惦念。
她慢慢坐起身,攏好衣衫,指尖還依稀殘留著方才相擁時的溫度。
聽見動靜,杏桃端著銅盆輕手輕腳進來給她梳洗。
「小姐!小姐你醒啦!」
"昨兒沈府遞了話,表少爺同表少夫人今兒一早過來辭行。」
「說是表少爺奉旨西征,大軍不日開拔,這一去,少說也得一兩個月。"
一兩個月。
虞妱身軀一震。
上輩子這個時候。
西陲狼煙乍起,八百里加急接連抵京。
表哥沈輕吾受命,掛帥西征。
那日長亭相送,他白馬銀槍,一身玄甲映著天光,眉眼鋒利,意氣風發。
滿京城的人都擠在街頭看他,人人都說,沈小將軍此去必當勢如破竹,凱旋可期。
可沒人料到,這場仗會打成那樣。
西陲的軍報一封接一封遞迴京城。
字跡一日比一日潦草,還帶著血漬。
叛軍據險死守,兵力竟是朝廷預料的三倍。
大軍孤軍深入,一度被困在峽谷之中。
外無援兵,內斷糧草,殺到後來,連傷兵都提了刀上陣。
沈輕吾便是在那場伏殺里,為掩護被圍的殘部突圍,單槍匹馬留下斷後。
誰也不知道那一夜,他究竟是怎麼殺出來的。
等援軍趕到時,只見滿地屍山之間。
他躺在血泊里,銀槍拄地,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他右臂沒了。
身上大小創傷十七八處。
一場高熱燒了整整五日。
藥一碗碗灌下去,他卻只在昏熱里,反反覆覆地喊一個字。
"殺 ——"
第五日黃昏,他猛地睜開了眼。
人還沒醒透,眼底卻全是那夜的火光與刀影,嘶聲厲吼。
"殺出去!都給我活著殺出去!"
他猛地掙身而起,下意識便去抄槍。
發現他已沒有右臂。
沈輕吾怔怔地低下頭。
他定定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那個斷骨都不皺眉的少年將軍,抱著自己渾身發抖,哭得像個孩子。
肩頭的創口迸裂,鮮血瞬間洇透了新換的繃帶,他渾然不覺。
從此,他再也握不住那杆銀槍。
害他的人,是張憲。
那個跟了他多年,戰場上替他擋過刀的副將。
誰能料到,通敵的軍情是他親手賣的。
伏擊的路線是他暗中遞的。
他竟是埋在表哥身邊最深的一顆釘子。
這樁怨恨,張憲在心裡壓了多少年。
憑什麼?
他沈輕吾不過是投了個好胎!
有個當將軍的舅撐腰,又有個堆金積玉的爹鋪路。
沙場的軍功、朝堂的體面,旁人拿命去搏都未必得一分,他生來便唾手可得。
老天待他,未免太過偏心。
年紀輕輕便身居要職。
而他張憲,在屍山血海里滾了大半輩子,熬到鬍子都快白了,也不過是個小小的副將。
憑什麼?
憑什麼沈輕吾生來就有靠山、平步青雲,他卻要一輩子屈居人下?
這股怨毒像毒蟲似的,日日夜夜啃噬著他的心肝。
到最後,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通敵營,賣了軍情,把沈輕吾連同整支大軍,都賣了個乾淨。
沈輕吾拿他當過命的兄弟,掏心掏肺。
他卻拿沈輕吾的項上人頭,去鋪自己的青雲之路。
再後來,上輩子一直記恨他的謝懷瑾,又翻出舊帳,落井下石。
失了右臂、再不能征戰的沈輕吾,被羅織罪名,發配到了苦寒的漠北。
曾經白馬銀槍的少年將軍,就拖著一條空袖,一個人、一隻手,在漠北的風雪裡,熬了一年又一年。
表哥性子那麼單純,待人實誠。
他拿命護下來的人,卻親手把他推下了地獄。
"小姐?"
杏桃端著盛了溫水的銅盆立在帳外,等了半晌沒聽見動靜,便輕輕挑開半幅帳簾,放軟了聲音喚她。
虞妱肩頭猛地一顫,像是從沉夢裡驟然拽回神。
睫毛慌亂地顫了兩下,才覺臉頰涼絲絲的發緊。
原來不知何時,早已淌了滿臉淚。
「小姐這是怎麼了?」
杏桃嚇了一跳,連忙把銅盆往邊几上一放,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從袖中掏出手帕就要替她擦眼淚。
「是不是做噩夢了?還是哪裡身子不爽快?」
「沒什麼。」 虞妱輕輕搖了搖頭,接過帕子按在眼角,聲音還帶著點剛回神的沙啞。
她垂著眼帘,指尖攥得帕子微微發皺,低聲補了句,「就是…… 想起邊關的戰事,放心不下表哥。」
「原來是為表少爺懸著心呢。」 杏桃鬆了口氣,直起身子笑著哄她,還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汗濕的碎發。
「表少爺少年英雄,武功蓋世,定然是吉人自有天相。」
「此番前去定然能平叛建功,順順利利回京的。」
「小姐且放寬心,別熬壞了身子。」
對,不一樣了。
表哥還沒有出征。
這一世我絕對不會讓表哥重蹈覆轍。
誰也別想毀了他。
"杏桃," 虞妱抹了把臉,聲音還有些啞,卻異常堅定,"替我更衣。去前廳。"
前廳里,人已經到齊了。
堂中站著的,正是沈輕吾。
他一身玄色勁裝,腰束革帶,身姿挺拔,眉目明亮。
他身側,表嫂白九微一襲素淨衣裙,手裡還拎著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
見她進來,沖她挑了挑眉。
"妱妱 ——!"
白九微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就將人摟進懷裡,勒得死緊。
說起來,昭昭和嫂嫂的感情,還真不一般。
白九微嫁進沈家不過三年,性子爽利,半點兒沒有大家閨秀的扭捏。
偏巧虞妱也是個愛憎分明、嘴皮子利落的脾氣。
兩個爽快人,經常聯手把沈輕吾懟得臉紅脖子粗、下不來台。
自那之後,兩人愈發投契,好得恨不能同穿一條裙子。
沈輕吾時常嘀咕。
明明他才是跟妱妱一姓的嫡親表哥,怎麼這小沒良心的,反倒跟他夫人更親近。
再看自己夫人,更叫人揪心。
明明他才是她枕邊的親親郎君,倒像是妱妱才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