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春天捏著手裡的紙巾包,停在安全通道的門邊。
門板虛掩著,露出兩指寬的縫隙,裡面的聲響順著縫隙漏出來。
「不愛。」
裴序的聲音很平,帶著一股子不耐煩。
「我不信,你一定還愛我,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女人的聲音發尖,尾音發顫。
「我還愛你?鄭玉瑩,你哪來的臉?」
裴序嗤笑了一聲,腳步動了動。
「裴序,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這一整年每天都在後悔,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你原諒我好不好?」
高跟鞋急促地往前踩了兩步。
「我們七年的感情,你真能說扔就扔嗎?」
「放手。」
布料摩擦的聲音響起來,伴隨著拉扯的動靜。
「我不放,裴序,你心裡肯定還有我,你要是不愛我,今天為什麼答應見我?」
鄭玉瑩的聲音帶了哭腔,死死拽著不放。
「今天見你,是因為你給我媽打電話,鬧的家裡雞犬不寧,我來警告你最後一次,別再去煩我家裡人。」
「我不信,你就是放不下我。」
「滾開。」
裴序用力甩開了胳膊,鄭玉瑩往後退了幾步。
「裴序,你要是敢走,我就死在這兒給你看。」
空氣安靜了兩秒。
一陣翻找皮包的窸窣聲之後,金屬撞擊的聲音格外清晰。
「你看看這是什麼?」
鄭玉瑩喘著粗氣,聲音抖的厲害。
鄭春天順著門縫看過去。
一個穿米色風衣的長髮女人站在樓梯台階上,手裡握著一把裁縫用的小剪刀,尖銳的刃口抵在她自己的脖頸皮肉上。
裴序站在兩步開外,眉頭壓的很低。
「鄭玉瑩,你夠了沒有,少在這兒發瘋。」
「我沒發瘋,我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意思?」
鄭玉瑩眼淚滾下來,握著剪刀的手指在發抖。
「我爸眼裡只有他跟那個阿姨生的兒子,我媽天天圍著她現在的家庭轉,沒人管我,沒人在乎我,我從小到大就跟個多餘的垃圾一樣,現在連你也不要我了,我還活著幹什麼?」
鋒利的剪刀往前送了半寸,女人白皙的脖頸上立刻滲出一顆血珠子。
「你瘋了,把剪刀放下。」
裴序往前邁了半步,伸手去奪,又怕她手上沒輕沒重真扎進去。
「你別過來,退回去。」
鄭玉瑩尖叫了一聲,手腕跟著抖動。
「你現在身邊有了別的女人,你甚至帶她住進我們的房子,那套房子以前是我挑的裝修,你憑什麼讓她住進去?」
「你跟她睡了,你居然碰了別的女人。」
血珠子順著她的脖頸滑進風衣領口。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你先把剪刀給我。」
裴序伸著手,掌心朝上。
「我不,你已經不愛我了,你愛上其他女人了,你是真的嫌棄我了。」
鄭玉瑩哭的整個人都在晃,手裡的剪刀又往下壓了一點。
「我愛你,行了吧?」
「我至始至終只愛你一個,鄭玉瑩,你先把那破玩意兒扔了。」
裴序的聲音拔高了,帶著被逼到絕境的焦躁。
鄭玉瑩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點光亮。
「真的嗎?你沒騙我?」
裴序盯著她脖子上的血痕,喉結上下動了動,沒接話。
「你騙我,你根本就不愛我了,你為了讓我放下剪刀騙我。」
鄭玉瑩手腕一用力,血水順著衣領滲成一片。
「你到底想聽什麼?」
「我都順著你說了,你還要怎麼樣?」
裴序額角青筋跳動,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頭。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跟那個女人在一起?」
「為什麼讓她住你的公寓?為什麼天天帶她到處吃飯?」
鄭玉瑩死死盯著他,步步緊逼。
「那是為了報復你,行了吧?」
「為了噁心你,行了吧?」
裴序閉了閉眼,聲音里全是疲憊和暴躁。
「報復我?」
鄭玉瑩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又追問了一句。
「那你真的一點都不愛她嗎?」
「不愛,從來就沒愛過。」
裴序回答的飛快,沒有半分停頓。
「可你跟她睡了,於菲說你們天天住在一起,你都碰她多少次了。」
鄭玉瑩尖叫著,情緒再次失控。
「那是炮友,我把她當炮友,各取所需,你滿意了嗎?」
「鄭玉瑩,你現在滿意了嗎?」
裴序幾乎是吼出來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走廊里迴蕩著這兩個字。
炮友。
鄭玉瑩破涕為笑,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嘴角卻彎了起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喜歡那種女人,你怎麼可能看上那種貨色。」
「把剪刀給我。」
裴序看著她,眼神冷的像結了冰的深潭,裡面沒有半點溫度。
「好,我給你,裴序,我們和好好不好?」
鄭玉瑩慢慢放下手,把帶血的剪刀遞了過去。
裴序一把搶過剪刀,反手扔到樓梯間拐角的垃圾桶深處。
門外的光線昏暗。
鄭春天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包廉價的抽紙。
外包裝塑膠袋被她捏的變了形,發出細微的響動。
她沒有推門進去質問。
也沒有衝進去大喊大叫。
她甚至連眼淚都還沒來得及掉下來,只是覺得耳朵里嗡嗡直響,像是有成千上萬隻飛蟲在腦子裡亂撞。
報復前女友的工具。
炮友。
各取所需。
原來那些溫柔,那些早晨煮好的麵條,那些在車裡一遍遍確認的喜歡,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裴序拿來噁心前女友的道具。
鄭春天轉過身。
腳下的地毯很軟,每走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她經過安靜的用餐區。
桌上的白玫瑰還立在燭台旁邊,兩盤吃了一半的法餐散發著黃油的香氣。
侍應生微笑著朝她彎腰行禮。
鄭春天低著頭,從旋轉門裡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很冷。
初秋的夜風直接灌進衛衣領口,凍的她牙齒打顫。
街上車水馬龍,到處都是閃爍的霓虹燈,情侶們手挽著手從商場裡走出來,有說有笑。
鄭春天站在馬路牙子上,眼淚終於決了堤,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她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可越擦越多。
三十三歲了。
暗戀了五年的男人,終於跟她睡在了一張床上。
她以為是老天開眼,以為自己這個從小被父母拋棄的多餘人,終於也配得到一點真心。
原來只是個炮友。
連個正經女朋友都不算,只是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
胸口堵的快要炸開,鄭春天順著人行道往前跑。
平底鞋踩在水泥磚上,腳步又亂又急。
她一邊哭一邊跑,風把眼淚吹的干在臉上,緊繃的發疼。
口袋裡的手機在這個時候突兀地震動起來。
嗡嗡。
嗡嗡。
鄭春天停下腳步,扶著路邊的路燈杆大口喘氣,顫抖著從兜里掏出手機。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
上面閃爍著兩個字。
裴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