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 酒祭之妙,失名禁忌
「好————好酒啊!」
不等多久,姜無患就看見高敖拎著一個酒罈子,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中間還猛灌幾口。
甚至還仰天大笑道:「真是好酒啊!那一庫的雖然不是御酒,但也是給將士準備的賞功酒,更好了!有勁,上頭,還能活躍氣血,這一壇可值萬錢!」
姜無患看著酪酊大醉的高敖,發覺此人怎么喝酒之前和喝酒之後截然不同。
喝酒前還是一個風度翩翩的世家子,喝酒後,卻顯露了幾分武夫的粗魯和豪放。
他眉頭微皺,道:「靈酒不似丹藥那般中正平和,除去在祭祀上別有妙用之外,提升修為,修煉法術,乃至造化妙用之上皆不如丹藥,若是說天材地寶煉成靈丹妙藥能發揮十二成功效,釀造成酒,反而只能發揮個八成,而且飲酒還有神智昏沉的後患,如此浪費,真不知道你們圖它個什麼?」
「哈哈哈————」高敖背靠在牆上,指著姜無患道:「你說的不對!」
「你的世界裡,是否就只有利害之分,所用所享,只有有益無益於修為?」
姜無患微微皺眉,看著放浪形骸的高敖。
高敖笑道:「你可知,酒為何在祭祀之上別有妙用?因為神靈饗用美酒。你可知軍中生死搏殺之士,愛馬、愛甲、愛上好兵器,但為了一口酒,為什麼連愛馬兵器,護身甲冑都賣了?」
姜無患厭惡道:「粗魯武夫罷了!誰關心他們為何愛酒————」
「就圖那一口神智昏沉。」高敖嘆息道:「修行是為了掌控自己,掌控世界,但越是掌控秩序,就越是渴望混亂。」
「軍中尤其如此————」
「兵家修士掌控到了最後,還要掌控麾下,掌控別人,掌控到了最後自己都成了人家陣法中的陣基,人家棋局的棋子,成了別人的修為、神通、兵器、功法,到了最後最厭惡的就是那種秩序感。而神道,則比軍道還要嚴苛————」
「每一尊神靈修到最後,都成了天道法則,都成了一板一眼,活著的規則。」
「所以越是如此,祂們越渴望混亂,渴望肆意,渴望那最原始的,最越軌的放縱。」
「丹藥很好,每一種丹藥創造出來,都是為了有益於修士,都是為我」所用的。但酒不同,酒是讓人失控的,是混亂的,是有損害的,但咱們圖的就是那種損害啊!修行修行,修到最後難道要真如神明那般掌控自己的一切嗎?」
姜無患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
他看著自己的手,平靜道:「但修行,不就是為了掌控自己的每一絲力量嗎?」
高敖拎起罈子連灌幾大口,道:「戰場廝殺,最需要的就是冷靜清醒,但下了戰場,我等最厭惡的,卻又是冷靜清醒,越是清醒便越是感覺到無能為力,就越是知道在你掌控的範圍外,是為別人,為某種無可明說,但確實存在的某種浩大的秩序所掌控。」
「你的生死,你的一切,都為那種浩大的秩序所擺布。」
「越是廝殺,就越是知道,你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
姜無患不禁失笑道:「你是說,你們這般兵家修士最害怕的,乃是天意?」
高敖點了點頭,道:「酒是好東西啊!酒能讓你暫時抗拒天意,擺脫命運————嗯?是這酒窖藏了太久嗎?我怎麼感覺,勁有點大————」
高敖再沒有和他談論的興致,提著酒罈就衝進了高家子弟當中,搖搖晃晃的舉壇道:「來,我分你們好酒!」
在場的兵家修士無不大聲歡呼,反而是正常的法修、道修有些猶豫。
高蛟起鬨似的拿出幾個酒杯分給大家,卻被高敖一把摔在地上:「換大盞!」
「將軍豪氣!」
姜無患忍不住上前也接了一盞,剛剛搶出來的銀盞,本是用於承接月露的,但此刻渾濁的青紅酒漿蕩漾在盞中,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姜無患張口飲下,只是一盞便感覺天旋地轉,自己的神識,法力都有一種輕飄飄的,失去掌控的感覺,原本十分精準,隔著百十里可以蒸發一隻螻蟻而不傷草葉分毫的掌控力,有了一種奇妙的混亂和失控。
神通術法、智慧力量,都被這種感覺所顛倒,出現了微妙的偏差。
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奇妙————
「就為了這種不被掌控的混亂感覺?」
姜無患微微皺眉,看著手中的半盞殘酒:「就這東西,還能抗衡天意?」
旁邊老僕的聲音傳到了他耳中,都變得有些扭曲奇怪了。
老僕聞著酒氣感覺自己神魂上那枚暫時被封印的原罪烙印都活躍了起來。
他恍恍惚惚道:「此物,此物似與墮落大道有關,與混亂大道有關————家中,家中一些非常冷僻的神道典籍中提過,神祇尚酒,便是因為此物能緩解化道之災,緩和天人相犯————」
那邊高敖詩興大發,大吼道:「我有詩一首,念給你們聽啊!」
「壟種千口牛,泉連百壺酒。」
他比手畫腳,旁邊的高家子弟喧鬧道:「將軍,將軍你也會吟詩?」
高敖冷哼道:「別笑,別笑————聽著————朝朝圍山獵!」
「夜夜迎新婦!」
「哈哈哈————將軍你竟然也是曹賊,怎麼個夜夜迎新婦法啊?」
「祭祀已經布置好了,可惜倉促之間,竟然沒有好酒!」
敖霆看著自己布置的陣法儀軌,不由得嘆息道:「酒乃是祭祀的精髓啊!自古以來,祭祀便不離三種最古老的祭法,火祭、血祭和酒祭,尤其是酒祭,乃是引動混亂道果加持,溝通神靈的至妙之物。」
「神道森嚴,神威如嶽,不用酒祭很難打通上下,緩和氣氛啊!」
旁邊的拓跋燾眼睛一亮,興奮道:「酒居然還有這等妙用嗎?」
敖霆點點頭:「神道越來越森嚴,越來越接近天道,太古的神靈還能夠肆意妄為,狂暴作亂,但現在又天庭約束,們越來越只會在職責範圍內回應了,甚至如何回應,回應多少,都有法度天條的限制,因此祭祀之道才被符籙之道替代。」
「因為太古巫道祭祀神只,得到的回應饋贈許諾,完全由神祇之心,有時候十分大方,而如今的符籙請神,猶如公文一般,怎麼請,怎麼回復都已經被定死了!」
——
「太過刻板————」
「沒有人情的神道是僵化的啊!」
敖霆看了拓跋燾一眼,笑道:「小子,你讓鮮卑八部獻上了百萬人的願力,對此大祭共獻不菲,我就教你一些太古祭祀大道的奧秘所在。天庭的祭祀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了,核心乃是符籙大道,所謂籙即是律,你的身份,天庭的法律,神道的規則,決定了符籙得到的回應,乃是祭祀之道經由元始道祖重新規劃後的存在。」
「如今祭祀之道漸漸失傳,而符籙之道大興,便是因為元始道祖重訂了神道秩序。」
「秩序森嚴啊!」敖霆感嘆道:「你們人族真的太占便宜了,諸天萬界無有神靈不回應你們,你們的祭祀,天庭諸帝都要回應,享用,你們的符籙上通天界,無有不應。但妖族,還有我們龍族,可遠沒有這麼方便。」
「所以我們還保留著太古巫道的祭祀法門。」
他低頭一笑:「酒祭,便是其中之一,和神靈交流,符籙乃是公文,天規森嚴,道門監察之下,神只不敢不回應你,尤其是三山符籙,膽敢有不應者,打神鞭鞭之,封神榜黜之————但公文是沒有人情的!」
「祭祀,就像是飯局。」
敖霆比劃道:「就好像你請神靈吃飯、享用祭品後,再遞上一封公文,便有了往來,如果公文之後還有飯局,你們之間便有了人情。神靈最需要的,便是人的靈情啊!所以各方勢力,尤其是王朝仙朝,都要重視祭祀,這樣在往來的公文之外,才有人情落下,才能結交神靈,真正的溝通神道。」
「而酒呢?就是飯局之上最不可缺的東西了!」
敖霆也是教真東西了。
「符籙都是些什麼,符頭無非是神只的尊名,神號,符身無非是一些公式套話,符膽————唉!這裡就有些玄妙了,有人能在符膽搞些賄賂,正所謂畫符若知竅,驚得鬼神叫。能在規則之內,打動神祇,的確是妙啊!」
「符尾呢!就是你的身份,人族乃是種民,地仙界的人族更是名列仙籍的,其他大小世界的人族真靈落在生死薄上,你們的真靈是落在仙籍上的,理論上來說,同天界的人族乃是同等身份。」
「但這些都沒有酒來的妙————」
「符籙溝通神只,本是神人通靈,但若是有酒,其引動的混亂道果可以混淆神人天塹,混亂神道秩序,創造出你和神只用人」和人」的身份交流的機會,而不是神和人,天庭正神和道門弟子,這種正式的,天條監視下的關係。」
「同樣,有了酒的祭祀,才能有限度的掙脫神道秩序的限制————」
敖霆笑道:「說白了,咱們祭祀神靈,不就是為了讓祂們破壞規則,給予我們方便嗎?」
「自從混亂道果沉入九幽,這種方便也就越來越少見了!唉!元始道監察啊!唉!元始道祖扶持玉皇天庭,重立天綱,天規天條越發嚴苛————」
「這次也就是祭祀的是我龍族的前輩計蒙大聖,乃是九幽魔神,不太受天規管束。」
「若是天庭正神,祭祀都有一定之規,以前的法子,都不管用了!不然被道門天師扣上一頂元始道祖重立天綱之後還不收手」的帽子,我龍族也擔當不起啊!」
拓跋燾聽得目眩神馳,旁邊的妖族小聖不耐煩道:「你教他這個作甚?」
「都是些老年間的死規矩了!」
「他在魔道之上用用也就罷了,萬一哪天把你教的老法子用在人族正祭上,被天師抓到了————」
敖霆搖頭道:「還是用得上的————也難怪如今的人道不重視祭祀了!天庭管的太嚴了!」
敖鈺痴痴笑道:「神只時時刻刻受到神道的束縛,也時時刻刻想要掙脫神道,就好像你們人族的兵修一般,行走坐臥都有規矩,不從者斬,十分壓抑,所以兵修才有集體入魔,營嘯之魔災,而神靈受到的束縛,規矩,只會嚴苛千萬倍。」
「你們很多人族修士受神道冊封,久而久之,人性都被消磨掉了!」
「有的不惜墮落為魔,享用血食來恢復人性,有的乾脆就如同草木頑石一般,化入了神道,成了死板的法則。」
「法酒是他們少有的,能以混亂大道緩衝神道,恢復人性的東西!」
「當然天庭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專門搞了個蟠桃宴,其中有仙酒、靈丹和蟠桃,乃是專供大神們的享用,來沖抵化道、失我、長生三災。畢竟很多大神,根基是仙,卻做了神,天人相犯即便是他們也不能避免,只能如此做轉圜了!」
火龍王敖閻持著一柄祭刀,將數千鮫人的頭顱砍下,滾落在祭祀坑裡,一顆顆的頭顱堆積成小山一般。
他收刀回來,才見敖霆將一壇壇法酒砸碎在祭祀坑裡。
然後化為原型,一口龍火點燃了祭祀坑。
火坑中,鮮血盈溢,酒香撲鼻!
三位龍王率領數百水族,念誦著咒文。
伴隨著龍語咒文,那些鮫人的頭顱在火海之中沉浮,數千斷首的屍體,噴出的鮮血化為了一片血湖。
那些頭顱禁錮著鮫人的魂魄,怨恨、憤怒,帶著無窮的怨毒猶如魚兒一般沉浮著,撕咬著,待到他們一個接一個,咬著其他人的頭髮,數千頭顱連成一個圈,才看見血湖中出現了一個漩渦。
緊接著遠方各處祭壇,鮮卑上百萬人祭祀的願力猶如金色的霧氣一般湧來。
那些頭顱化為了魔頭,大口吞吸著,身上散發著濃郁的酒香,伴隨著血祭打開的九幽通道,它們湧入了血海之中。
九幽血海之中傳來阿修羅們興奮的聲音:「來魚了來魚了!好大的魚群!」
三位龍王的咒文越發神聖威嚴,龍吟響徹整個山洞,才見到那數千鮫人的頭顱之間相互咬著,連成一條鬼龍,轉入了血海,只有零星的頭顱被阿修羅們截下————
血海深處,接近毀滅道果的地方,祭品終於到達了願力錨定的某處。
祭壇中央供奉著漳水河畔,神人約定的青銅匣,錨定了冥冥之中的某個真靈。
拓跋燾看著自己好不容易盜出的青銅匣,神色亦是莫名。
龍首人身的魔神大口大口吞噬著那些頭顱,享用著它們帶來的願力。
一股股願力讓袖飽腹,滿足,而那馥郁的酒氣更是引動了混亂道果,讓微醺,終於一道意念跨越了九幽,與敖霆交感————
「先祖!」
敖霆跪了下來。
「汝有何求?」
魔神一字一句,半睡半醒道。
敖霆知道,這就是自己等人夢寐以求的,越過了神道法則的交流,是龍族血脈、龍族歷年私祭和法祭引動的混亂法則共同作用下,一絲破壞了神道法則的回應。
「求先祖一道法則化身!」
魔神眼眸微睜,一道自瞳孔魔光射出,來到敖霆面前,化為一面殘破的龜甲。
很快,祭祀的願力就開始放緩。
魔神也疲憊的閉上了眼睛,原本被願力,信仰和酒氣激起的一絲靈性,也陷入了沉寂。
祭祀坑的血湖已經被吞噬得一滴不剩,那人神溝通的通道也就斷絕。
九幽的通道緩緩合攏。
若非那一面殘破的龜甲和數千具鮫人屍體,一切仿佛沒有發生過————
敖霆接過龜甲,冷笑道:「有此契書,我們便可為漳淵增加幾種法則,簽訂新的神道契約,先祖的真靈正在復甦,這段時間,正是九幽法則漸漸強大,而新的漳水之神未能名登封神榜,神道法則尚且弱小的時候。」
「有了此物,我等便可調動那些九幽法則,給人族來一次狠的。」
敖鈺笑道:「那些人族貪得無厭,本就觸犯了很多禁忌,嘻嘻————若非是人神約定保護了他們,早就死乾淨了!現在我們可以制定規矩,讓他們觸犯禁忌,通過先祖的這道法則祭獻給先祖,如此一來,我們便可搶在李重之前,將那些祭品祭獻,而先祖的這道化身,便可漸漸成為漳水之神的主神。」
敖霆掏出小刀,在龜甲上比劃道:「先刻什麼?」
敖鈺微微思量,便道:「先刻,水眼之中,所有說出來的東西,都被視為獻給計蒙的祭品,包括名字!」
她得意道:「一個人的名字,如果獻給了先祖,那他整個人淪為祭品,還遠嗎?」
敖霆點了點頭:「這樣一來,每一次喊到他的名字,他若是回應,都是祭獻了一部分自己。便是別人喊出這個名字,亦是獻給了先祖。」
拓跋燾心中一動,道:「那我們是否可以派人在銅雀台附近不停地念裡面的人的名字?」
敖霆冷笑:「與鬼神盟誓,本就需要真名,若非知道你弄到了許多人族那邊的情報,我又怎麼會定下這條禁忌約定?如此一來,只需要在漳水之下念誦名字,便是一種極為可怕的詛咒,下面的人每回應自己的名字一次,那麼他就獻祭了一部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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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人的名字,還是物的名字,說出來便是獻祭,便是屬於計蒙。」
「而計蒙和他們的約定之中,只能取無主之物,這樣一來所有他們喊出名字的東西,都會有主,拿了都會觸犯禁忌。」
「所以,我們下水的時候,最好不要說話,連念頭的交流都不要有!」
敖鈺很為自己的主意而感到得意。
「李重位高權重,下面的人喊得最多的,只怕就是他的名字了!」
敖霆咧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我倒要看看,在對此禁忌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他怎麼過得了這一關!獻祭來獻祭去,先把自己給獻祭了吧!」
其他幾方無不凜然,龍族對於太古隱秘知道的太多,對於這些禁忌的掌控,也實在是驚人。
能殺人於無形之間!
他們自詡,若是自己在這種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只怕是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