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七寶走出廚房,在院子中央站定。
沒有看那四個孩子,也沒有理會屋子裡的陸婉婉,他只是抬頭,看了看屋檐上的瓦片。
大雨沖刷過的灰瓦,一片片泛著透亮的光。
這是,他們姐弟七人長大的地方。
這是,他父母住過的地方。
而現在,他要帶著他唯一的兒子,搬出去了。
張七寶沒有過多停留,大步朝門外走去。
四個孩子,見張七寶抱著張振北走了,全都按捺不住,往廚房跑。
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吃飯了。
平時,都是父親做飯,父親是廚子,再簡單的飯食,也能做的很好吃。
母親陸婉婉根本不會做飯,這幾天,有好幾次,陸婉婉連粥都沒有煮熟。
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大多時候還帶著苦味怪味。
他們的爹終於回來了,他們終於可以吃上肉,吃上大白饅頭了。
張振東一馬當先,跑到廚房,迫不及待的掀起鍋蓋。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屋子裡還有肉香,白饅頭的香氣。
可是兩個鍋都是乾乾淨淨,連一點肉湯都沒有。
「肉呢?肉呢?」
張振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次次重新掀開鍋蓋,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不可能。
之前,家裡的肉,他爹都會留給他們四個和母親吃。
他爹對他們那麼好,怎麼可能把所有的肉和饅頭都帶走。
張秀麗跑到第三口鍋:「爹,肯定把肉都放在這個鍋里了。」
張秀麗鼓足勇氣掀開第三口鍋,還是沒有。
張秀麗拿著鍋蓋愣在原地,久久未動。
張振東翻遍了整個廚房,連半點肉湯都沒有找到。
兩個小的,見肉沒了,饅頭也沒有了,終於忍不住哇哇哇大哭起來。
張秀麗再也忍不住,把鍋蓋狠狠地扔在地上:「爹是不是瘋了,把肉都拿走了,咱們吃什麼,我要去告訴媽,我要去告訴媽!」
張秀麗抹著眼淚開始往陸婉婉的屋子裡跑。
張振東和兩個小的,也趕緊跟了過去。
陸婉婉背對著窗戶坐著。
她在等著張七寶求她。
等著張七寶抱著張振北過來,求著她餵奶。
聽到外邊的動靜,陸婉婉挺直了身子。
等到張七寶進來,她就告訴張七寶。
今天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以後都不要再提。
以後,他們一家就好好過日子。
幾個孩子一股腦地跑進了屋子,張秀麗哭著喊道:「媽,媽,你快去追爸爸,爸爸把所有的肉和饅頭都帶走了!」
陸婉婉愣了愣,終於在一圈孩子的哭聲中,明白了他們在說什麼。
陸婉婉一下子站起來,眼睛黑了一瞬。
這幾天,她都沒有吃飽。
又纏著謝綏安鬧了一通。
加上被張七寶抓到,她情緒上又大起大落。
陸婉婉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走到廚房。
她看著空空蕩蕩的三口大鍋。
心裡終於有了一點點慌,她顫抖著手,去摸櫥櫃裡今天早上謝綏安剛剛送來的糧食。
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陸婉婉推開繞在自己身邊的四個孩子,往門口追去。
可哪裡還有張七寶的身影。
連院子裡的自行車也不見了。
陸婉婉渾身發軟,一點點挪回臥室,直挺挺地躺在炕上。
炕上是她新換的床單,明明她已經打開窗戶很長時間了。
可是屋子那種腥氣的味道,依舊能聞到。
幾個哭鬧的孩子,被陸婉婉打發到了謝綏安家。
張七寶跑了,把糧食都帶走了,謝綏安不能不管她和四個孩子。
她要是跟張七寶,散了。
她也絕不會讓謝綏安和王金枝好過。
張七寶推著自行車,剛走到三姐家,就聽到了院子裡傳來微弱的孩子的哭聲。
他的大外甥,趙樂樂剛剛出生。
長大了的趙樂樂,可是縣裡的一霸,身高有一米八五,滿身的腱子肉。
上輩子這小子,可沒少痛打張振東和張振西。
他的好外甥,打得好。
「三姐夫,開門,我來了!」
張七寶扯著嗓子就開始喊。
他從小是被三姐帶大的,跟三姐的感情最深,自然跟這個三姐夫的感情也不錯。
這時候,他還沒為了陸婉婉,搶三姐的工作。
也沒有為了那幾個孩子,好幾次痛打趙樂樂。
他還是三姐夫家的座上賓。
張七寶的三姐夫,趙大軍,跟他一樣,是個廚子,都在國營飯店上班。
趙大軍沒有想到,小舅子在飯點來了。
這雨剛停,不會是家裡沒糧食,來要糧食的吧。
趙大軍的父母也是心裡一咯噔。
這個張七寶,是烈士遺孤,從小沒爹媽,天可憐見的。
兩家又是親家,兒媳婦張三盼又剛給老王家添了大孫子。
這要是張七寶張開嘴要糧食。
他們怎麼回絕。
張三盼也不能同意。
可家裡真沒糧食了。
趙大軍心裡也愁,看看桌子上幾個小小的玉米面窩窩,還有那幾碗稀粥,還是強撐著笑臉去開門。
「七寶來了,快進來,沒沒吃飯吧,正趕上吃飯,在這吃點?」趙大軍帶著一臉的笑,迎著張七寶進門。
趙大軍的父母也都站起來,跟張七寶寒暄。
躺在屋子裡的張三盼聽到動靜,也扯著嗓子喊:「是七寶來了?七寶,七寶,快進來,看看你小外甥。」
「三姐夫,我吃過了,你們吃,我去看看我姐。」
張七寶背著竹簍就往三姐的裡屋走。
趙大軍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小舅子竟然是吃了飯過來的。
兩個人都在縣裡上班,每次張七寶都是趕著飯點來家裡蹭飯。
這是改了性子。
趙大軍端著飯碗,站在裡屋門口。
看到張七寶徑直走到妻子面前,還沒說話,就先紅了眼。
趙大軍撇撇嘴,心裡想,這是走哭窮路線了。
還沒說話,眼眶就紅了,張七寶可真會演。
張三盼壓根沒看見張七寶紅紅的眼眶,她滿腦子都是,要讓弟弟看看自己生的大胖兒子。
「七寶,你快過來看,你姐我生的,大胖兒子,八斤二兩!」
張三盼重重地拍了一下張七寶的肩膀。
「你小子就說,你三姐我,牛不牛?」
張七寶被三姐的大手勁拍得肩膀生疼,原本就要掉下來的淚,竟被三姐一巴掌拍沒了。
「三姐,你最牛。」
張七寶抱起他的大外甥,細細一看。
這小子從小就長得壯。
明明比張振北還小,可這體形比張振北生生大了一圈。
張七寶抱著趙樂樂狠狠親了兩口,被三姐張三盼嫌棄地一把奪了過去。
「你洗臉刷牙了嗎,就親我兒子……」
張三盼趕緊去擦兒子的小臉,又愛憐的把孩子,往自己懷裡摟了摟。
始終站在門口,端著碗的趙大軍樂了。
小舅子要失寵了。
他趙大軍有了兒子,他就不信八九年才有了這麼一個孩子的張三盼會不心疼孩子。
張七寶樂呵呵的笑。
重生後,這是他最高興的一天。
見到了三姐,見到了大外甥。
他還有三姐,有三姐,就還有家。
張七寶把背簍放下,先從背簍里抱出了張振北。
張三盼看到張振北,終於捨得放下了她的大兒子。
「張七寶,你咋帶著振北過來了?是不是陸婉婉的奶不夠吃?」
張三盼順手接過了張振北,掀起衣服,就開始給孩子餵奶。
塞了好幾次,張振北根本不吃。
張三盼狐疑地看著張振北,嘴裡念叨著:「這是認懷了?只認陸婉婉的奶?」
張七寶把張振北從張三盼手裡接過來,跟床上的趙樂樂並排放在一起。
「姐,他吃飽了,他不餓。」
張七寶借著竹簍,開始往外拿東西,先是一大罐子的燉肉。
趙大軍吃飯的手停下了,眼睛也跟著直了。
張三盼也直勾勾地看著那一大罐子的肉。
她坐月子都半個月了,一口肉都沒吃過。
要不是之前身子底子好,養得好,她都怕自己沒有奶給孩子吃。
她這個白眼狼弟弟,竟然給她帶了肉。
張七寶得意地看了趙大軍和張三盼一眼,心裡得意。
哼,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是大戶。
張七寶慢悠悠繼續往外拿:「三姐,兩包紅糖,你看,還得指著你親弟弟惦記你。」
張三盼不信,張三盼打開麻紙包,還真是紅糖。
她拿起一小塊,往嘴裡放,甜的,特別甜。
她對著趙大軍就開始喊:「趙大軍,你瞎嗎?還不趕緊給你孩子娘泡紅糖水喝!」
趙大軍如夢初醒,生怕小舅子反悔,拿起兩包紅糖,就往外跑。
屋子外面很快就傳來了趙大軍父母的驚呼聲。
這個年月,兩包紅糖。
這簡直是坐月子女人的最大福音。
張三盼不理張七寶,把那一大罐子的肉抱在懷裡,生怕張七寶搶回去。
她看都不再看,張七寶一眼,眼巴巴地等著趙大軍給她沖紅糖水喝。
張七寶被三姐這鮮活的樣子逗笑,也不提醒三姐,繼續往外拿。
20個雞蛋。
30斤的糧食。
5個大白面饅頭。
還有一大把奶糖。
張七寶剝開一顆奶糖,塞進張三盼嘴裡。
張三盼睜大眼睛回神,就看見床上擺滿了雞蛋和糧食。
「啊——」
張三盼嗓子都要喊破了:「張七寶,你去搶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