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老宅,有一棵老桑樹。
有上百年了。
桑樹底下,圍著張七寶六姐弟。
還有三叔張望海,張望海家,已經25歲還沒娶媳婦的的小兒子張長雲。
張長雲莫名其妙地被留下,很不樂意。
全都回家分糖了,憑什麼把他留下。
「七哥,有啥事,趕緊說,你不知道張明光那小子多能吃。我再回去晚點,那兩包糖,就一塊都剩不下了!」
張望海對著小兒子的腦瓜,就是一巴掌。
「你個饞鬼!都他媽25歲了,還跟個孩子搶吃的!」
看到張長雲梗著脖子,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張望海氣就不打一處來。
「張長雲!我是造了什麼孽啊!生了你這麼畜生,讓你上學,你天天給我逃學。」
「讓你幹活,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我讓你攆狗,你攆雞,我讓你往東,你往西。」
「成天,不是河裡摸魚,就是樹上打鳥,連村裡的耗子洞,你都能掏乾淨,燒肉吃!」
「你是餓死鬼投胎嗎!吃吃吃!就知道吃!」
「你是25歲,不是5歲,見點子油腥就走不動道,看見一點吃的就跟著跑。」
張望海越說越氣,大兒子結婚了,二女兒也結婚了,腳底下就剩這麼一個兒子。
25歲了。
整天摸不到人影,除了三頓飯知道回家吃。
想讓他去相個親,都要滿村子轉著找他。
張望海抬腳,扒下自己的鞋,追著張長雲開始跑。
張長雲瞅住時機,就想往自己家跑。
他要吃糖,他要吃糖。
他媽的。
他都多長時間沒吃過糖了。
張七寶一把抱住想要逃之大吉的張長雲,把人按在椅子上。
說實話。
能不能好好說話。
能不能。
整天的,不是罵侄子,就是打兒子,要不就追孫子。
反正,整個張家,沒有一個人是他三叔能看過眼的。
「三叔,你停一停。」
張望海連帶著張七寶一起打。
早就想打了。
這群王八羔子沒有一個是省心的。
「啊!」
張七寶閉著眼睛,嘶吼了一聲。
五姐妹不笑了,張望海差點沒摔到地上。
張望海趔趄了一下,一時被張七寶的吼聲嚇住了。
反應了一會兒,更來氣了。
揮舞著手裡的鞋底子就想照著張七寶的後腦勺來一下。
張七寶眼見鞋底子就要到頭上,大喝一聲:「三叔!我給長雲找個了工作!」
張望海的鞋底子僵在了半空中,差一點他就拍到死小子的頭了。
偷著笑的張長雲捂住嘴的手,停在臉上,一臉的懵。
院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張三盼五姊妹也全都愣愣地看向張七寶。
張七寶把自己的頭,從三叔的鞋底子下挪出來。
清了清嗓子,滿臉有很厲害的炫耀。
「我師父張大山退休了。」
「有個去縣國營飯店的名額。」
「給長雲了。」
「啊啊啊啊啊啊——」張長雲發出了比張七寶還劇烈的喊叫聲。
他一把抱住張七寶,想對著張七寶的臉親兩口。
張七寶察覺到張長雲的意圖,拼命想躲。
「七哥,是真的嗎?我真能去國營飯店上班?」
張七寶捂住張長雲的嘴巴,嫌棄的往外邊推。
「是真的,我明天就領著你去縣裡報到。」
張長雲得到肯定的回答,一把鬆開了張七寶,抱住自己的親爹就親了一口。
「親爹,你兒子能去國營飯店了!」
「啊啊啊啊!我要回家告訴我媽!」
張長雲興奮瘋了。
走之前,還把每一個堂姐抱了一下。
張三盼被抱了一身的臭汗味。
「死小子!髒死了!」
張望海來不及反應,就被小兒子親了一口。
鞋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張七寶,完全不能消化張七寶說了什麼。
縣國營飯店的名額,就這麼給長雲了。
「七,七寶……」
張望海開始結巴:「你說得是真的?名額給長雲?」
張望海知道張七寶的師父張大山要退休了。
可這個名額,原本是要給陸婉婉的親弟弟的。
也是。
現在七寶跟陸婉婉離婚了。
名額,自是不能給陸家。
可七寶還有六個姐姐。
六盼找不到了。
三盼五盼都有工作。
可大盼、四盼、二盼都沒有工作。
就是廚房的活,想招男的。
七寶還有幾個親姐夫。
咋就輪到自己家小子了。
張七寶知道張望海在想什麼。
畢竟,他二十幾年如一日,只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只有他占老張家的便宜,老張家還沒沾過他張七寶的光。
「廚房裡幹活,需要力氣,要男工。」
「我師父說了,這名額只給姓張的。」
「兄弟里,我跟長雲關係最好。」
「有機會,我自然先想到長雲。」
張望海眼裡的不可置信終於褪去,隨之而來的就是巨大的狂喜。
那可是一個八大員的名額啊!
他們老張家,幾代人從地里刨食。
他們這一輩,他二哥最有出息。
可他二哥孩子多,根本顧不上拉巴兄弟,還早早去了。
到了下一輩,也就張七寶姐弟幾個,因為是軍屬,特殊照顧,才有了幾個縣城工作的名額。
張望海怎麼也沒想到,有生之年,他們老張家能沾上張七寶的光。
並且頭一個沾上光的,還是他們三房,那個讓他愁的恨不能上吊的三小子。
工作有了。
媳婦還會遠嗎?
「七寶,七寶,三叔,三叔都不知道說什麼了。好小子,好小子……」
張望海的眼眶紅了。
可心裡又泛起了嘀咕,不止他家有小子。
大哥去得早,大嫂一個人守寡,帶大了三個兒子。
大房其實更需要這個名額。
可人都是有私心的。
他也知道大嫂不容易,知道大嫂家孩子多,日子苦。
可這是他兒子的機會啊!
一輩子的鐵飯碗啊!
足夠改變一個人,甚至一家人命運的機會啊!
還沒等張望海消化情緒,就見張望海的妻子馬秀梅,著急忙慌地跑到了院子裡。
看到院子裡的人,看看張大盼姊妹五個,馬秀梅一下子剎住了腳。
她想問問,張七寶說得是不是真的。
他是不是真的要把那個八大員的名額,給張長雲。
她一定要親耳聽見才能信。
「媽,媽,你著什麼急,我七哥都說了是真的!」
張長雲想著原本回家報喜,順嘴還能吃幾顆奶糖。
結果,他話剛說完,他娘就扯著他一直問,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他七哥怎麼會撒謊。
再說了,他七哥都說了,明天就帶著他去縣裡報到。
結果他說什麼,他老娘都不信,糖都不讓他吃,扯著他就往外跑,非要親口問問才作數。
「七哥,你趕緊告訴我娘是真的。我真是服氣了,我就眼睜睜的看著糖擺在桌子上,眼睜睜地看著張明光嘴裡吃著一顆,手裡拿著一顆。」
「然後,就這麼眼睜睜地被我娘扯了出來。」
「我要回去吃糖!我要回去吃糖!」
張三盼五姐妹看到小堂弟這饞樣,全都笑開了。
馬秀梅一動不動就那麼一眼不眨地看著張七寶。
像是觀音菩薩座下,最虔誠的信徒,祈求著對方為自己降下甘露。
「三嬸,是真的,我明天就帶著長雲去縣裡報到。」
馬秀梅扯住張長雲的手終於鬆開了,她手心裡全是汗,張長雲袖子被她抓的那一塊,一片深色的水印。
她剛一鬆手,張長雲就跑回家吃糖了。
張望海看到張長雲那樣,拳頭都硬了。
回家,就捶死這個饞東西。
「七寶,謝謝,謝謝,我們家永遠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馬秀梅拉住張七寶的袖子,恨不能給張七寶磕一個。
天爺爺啊!
都是嫁到老張家,都是妯娌。
看看她和大嫂整天面朝黃土背朝天,泥地里刨食。
再看看張七寶的媽,有縣裡的工作,整天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
看看她和大嫂的孩子,全都跟她們一樣,泥地里滾過來,滾過去。
再看看張七寶。
從小到大沒有穿過一件補丁的衣服,沒有餓過一頓。
工作還是縣裡的八大員,村里誰見了不高看一眼。
這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名額。
這是一個人的一生。
決定了他住什麼樣的房子,娶什麼樣的媳婦,過怎樣的一生。
他和張望海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她做夢都想,自己的孩子,能不一樣。
現在張七寶竟然給了她兒子一個八大員的名額。
「七寶,我們不讓你吃虧,這個名額,我們給錢,」馬秀梅抹掉臉上的眼淚,「咱們張家不止我家長雲這一個沒工作的,你能先想到長雲,嬸子知你的情,可我們不白要。」
「800塊,我們花800塊錢買!」
張七寶想拒絕,實在是上輩子,三叔一家自始至終對自己都念了情分。
哪怕一點光,都沒沾上。
都幾十年如一日的幫他照看老宅。
每年,哪怕他不回家過年,都會給老宅貼上春聯。
一直到長雲有了孩子,長雲的孩子,依舊記得給張家的老宅貼春聯。
這份情,他得還。
「三嬸,不要錢,我跟長雲關係好,我願意給他。」
張七寶張口想拒絕。
「這事聽你嬸子的!你嬸子說的對,這工作我們不能白要,親兄弟明算帳,更何況,咱們張家閒在家裡的,也不止長雲一個。」
「你大伯家,你三個堂哥,四個堂侄,都在地里刨食。這錢,你不收,你三叔我心裡也不踏實。」
「我就回家拿錢。」
馬秀梅恨不能當場把這件事定的死死的,只有這錢給出去了。
她才能有點真實感。
張望海夫妻走後,院子裡依舊很安靜。
五個姐姐都盯著張七寶,恨不能從張七寶臉上,看出一朵花來。
「張七寶,你能耐了啊!」
「誰說不是啊,也沒見他拉巴我們幾個親姐姐。」
「一個八大員的名額啊!」
「說給就給了,也不知道跟姐姐們商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