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七寶,覺得無數隻烏鴉在自己頭上飛。
他不知道賈寶玉為什麼那麼喜歡呆在脂粉堆里,姐姐妹妹地叫個不停。
反正,他有六個姐姐。
每次六個姐姐圍著他轉,這個來一句,那個來兩句,還剩下四個姐姐來個三四五六句。
嘰嘰喳喳,喳喳嘰嘰。
他都想瘋。
他特別能理解《甄嬛傳》里的胖橘,為什麼那麼不愛說話。
煩。
是真煩。
是親姐姐。
更煩。
因為親姐姐說得起勁了,還會上手擰他。
「三姐,三姐,你輕點,耳朵要掉了……」張七寶拼命護住自己的耳朵。
架不住姐姐太多,全都看他不順眼,全都想收拾他。
四姐專挑他身上的軟肉掐,壓根不管他殺豬一樣的嚎叫聲。
連對他最溫柔的五姐都擰他的胳膊:「你個小沒良心的,你五姐夫也沒工作,你咋不把名額給你五姐夫。你五姐夫祖上,可是御廚!」
「憑啥給你家啊!我們家也缺名額,你大姐夫還會上山打獵呢,渾身都是勁兒。」
「給你二姐我也行啊,你不知道你二姐我現在就缺個工作。」
「張七寶,你倒是有時間管別人的死活,你親姐姐都要被打死了,也沒見你管過我!」
張四盼委屈地想哭,手上原本出了七成力,這下出了一個十成十。
張七寶疼得嗷了一聲,身體不受控得顫了一下。
四姐,這是真的衝著要他的命來的。
張七寶不管其他姐姐的手,反正其他姐姐也就用了三成的力。
他死死揪住他四姐的手。
「四姐,親姐!」
「5000塊錢!」
「陸婉婉給的5000塊錢全都給你!」
張四盼下了狠力的手停住了,張七寶終於從五個姐姐的魔爪中,逃出生天。
張七寶掀開衣服,看自己胳膊底下的軟肉,青紫一片紅。
幾個姐妹誰也沒想到張四盼下手這麼重。
「四姐,你下手也太重了!」張五盼先心疼上了。
想碰又怕張七寶疼,趕緊去屋裡找藥。
「張四盼,你是不是嫁給了神經病,自己也成神經病了?下手這麼重,這是你親弟弟。」
張大盼看著張七寶胳膊下的軟肉都腫了起來,恨不能打張四盼兩下。
「老四,過分了啊!姐弟們打鬧歸打鬧,你不能下死手啊!」
張三盼也覺得張四盼過分。
張二盼跟著接上:「剛才七寶叫得跟殺豬一樣,我還以為他是裝的,沒想到你下了這樣的死手。肉都快被你揪下來了。」
張七寶疼得直抽氣,他現在無比想念自己的六姐。
六姐和自己是雙胞胎,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幾個姐姐打他,六姐都會護著他。
六姐被陸婉婉趕走了。
下落不明。
上輩子到死,他都沒能再見六姐一面。
張七寶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了。
幾個姐姐看到張七寶哭,全都有些訕訕的。
七寶剛經歷了這樣的事,誰也沒能安慰幾句。
現在他們五姊妹還圍著七寶,把七寶打哭了。
張四盼是下了死手,可她也沒想到,能把張七寶掐成這樣。
她心裡也不好受,自己的親弟弟,最疼愛的親弟弟啊。
可看到幾個姐妹都指責自己,張七寶還默默掉眼淚。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也不管什麼男女大嫌了,一把脫下了自己的上衣。
張四盼的白皙的身上,遍布新舊傷痕。
背上一道道長長的疤,像是鞭子棍子之類的工具抽打的。
胳膊上,脖子上,腰腹上,全都是疤痕。
圓的,扁的,長條的。
一寸寸看過去,竟然找不到一寸好肉。
「我跟神經病在一起,是不是也成了神經病?大姐,大姐夫打過你嗎?」
「你看看我,你們看看我,你們知道我怎麼活著嗎?」
「孫石頭是個神經病!他是個神經病!」
張四盼的哭腔慢下來,聲音透著一重重死氣,聲音也變輕了。
「他打人的時候,是沒有神志的。」
「暖壺、棍子、皮帶、鐵杴、甚至是剪刀,只要他摸得著,就死命往我身上招呼。」
「你們體會過衣服爛在肉里出不來的那種痛苦嗎?」
「你們知道,他每次打我,我都多害怕嗎?」
「我鑽過柴火垛,我跳過河,我甚至怕的自己挖過坑,恨不能把自己埋了。」
「我就是在這種被打中,這種恐懼中,給他生了孩子。」
鋪天蓋地的絕望席捲了張四盼。
「我生了一個神經病!」
「我張四盼竟然生了一個精神病!」
「啊啊啊!」
「爹媽為什麼不把我帶走!」
「一個大神經病還不夠,還來一個小神經病折磨我。」
「每次餵他奶,那孩子都恨不能咬下我一塊肉。」
「見了血都不撒嘴,連我的血都喝。」
「天天哭,天天哭,不給他咬,就一直哭。」
「他哭,孫石頭就打我,孫家的人就罵我,罵我不是人,罵我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肯餵。」
「七年了,七年了,你們誰管過我的死活!」
張四盼終於嘶吼了出來,這麼多年的委屈,這麼多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還有那望不到頭的絕望。
張五盼哭著給張四盼穿上了衣服,抱著張四盼就開始哭。
「四姐,對不起,對不起……」
五姐妹抱成一團,又開始哭起來。
沒人注意到張七寶臉上血色盡褪。
張七寶想說話,想大喊,嗓子裡卻被什麼堵住了。
只有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胸口悶疼,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了心臟,想要捏碎一般。
張七寶不敢再看自己的四姐,他拼命調整自己的呼吸,頭微微垂下去,牙齒狠狠咬著自己嘴裡的軟肉,哪怕嘗到了血腥,都沒有鬆口。
張四盼終於平靜了下來。
屋裡的哭聲也漸漸止住了。
五姐妹都疲憊至極。
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太多了。
她們沒睡過一個好覺,沒安心地吃過一頓飯。
張七寶看到張四盼無神地坐在土炕上,整個人像是木偶一般,全無生氣。
「四姐,是我對不起你,是我不爭氣,都是我,讓你受了這麼多罪。」
張七寶抱著張四盼的腿跪下了。
這一次沒有人再說張四盼不是。
幾個姊妹都安靜地坐在炕上,嗓子都啞了,哭不出來了,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往下掉。
「四姐,我想好了,這5000塊錢給你。」
「把孫家的那3000塊錢還了,孩子咱們也不要,你跟孫石頭離婚。」
「剩下的2000塊錢都給你,馬叔走的時候,給咱們要了一個供銷社的名額,也給你。」
「我還在縣裡給二姐租了房子,你可以搬過去跟二姐一起住。」
「到時候,咱們有錢,有工作,我四姐還長得這麼好看。」
「肯定能給我找個更好的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