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張四盼立在暗影里，想起了她第一次把孫石頭洗乾淨。
高大的。
瘦削的。
白皙的。
一張她只看了一眼，就徹底淪陷的臉。
姐弟倆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孫石頭的病床前，靜靜看著孫石頭那張臉。
張七寶正在幻想孫石頭睜開眼會是什麼樣子，就感覺到自己懷裡的小傢伙小胳膊小腿開始扭動起來。
一聲細弱的啼哭。
「四姐，他咋哭的跟小貓崽一樣。」
聽到張七寶的話，張四盼緩緩抬頭，看向張七寶懷裡的孩子。
跟孫石頭一模一樣的眉眼。
像是孫石頭的翻版。
這是孫石頭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
小小的一團，長長的睫毛，翹起的小鼻子，連唇線都跟孫石頭一模一樣。
這樣相似的臉，落在張四盼眼裡，最先湧起的不是柔軟的母愛，而是刺骨的寒涼。
有些事，是張四盼在孫家七年都不敢深想的。
只要一想，那恐懼就會順著四肢百骸一點點蔓延，讓她整個人都凍得發抖。
她的腦海中不斷出現一些過往的零碎畫面。
她幹活的時候，第一次把孫洋洋遞給了孫家的老兩口。
她以為孩子會哭鬧，可一整個上午，孩子都在安靜地睡著。
她叫也叫不醒。
她急得要抱著孩子去醫院。
孫老婆卻說，只是給孩子餵了點藥，讓孩子好好睡一上午。
有一次她出門買東西，把孩子放在了家裡。
等她回來的時候，孩子正在哭鬧，她看到孫老婆熟練地拿出一包藥，兌進水裡，餵進了孩子的嘴裡。
那天，她急了，問到底是什麼藥。
孫老婆只說：「是讓孩子乖一點的藥，石頭小時候也常喝，死不了人，就是讓孩子睡得好一點。」
孫老婆讓她不要大驚小怪，還說睡得多的孩子，長得高。
孫石頭就是小時候餵了這種藥，才會長得這麼高。
後來，她儘量把孩子放在自己身邊。
可她要照顧孫石頭，要幹家里的活，要干地里的活。
她儘量不讓孩子哭鬧，可有時候，不管她怎麼哄，孩子依舊哭。
只要孩子的哭聲，妨礙到了那兩老口。
兩個人就會從她手裡搶走孩子。
她不肯給，就會被罵，被打。
被懲罰。
後來，她麻木了，認命了。
寒意一點點從張四盼的心臟滲出來，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緒。
病房外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張二盼背著張七寶的竹簍子來了。
張三盼下午要上班抽不開身，直接把奶粉交給了張二盼，張二盼就是個閒人。
她跟老三商量好了，讓老三好好上班。
張七寶的事，全權交給她就行。
「七寶，吃飯啦！看看你二姐給你做了什麼好吃的？」
張七寶是真餓了，抱著剛餵了點靈泉水的孩子，走到張二盼跟前，仰著鼻子，使勁聞。
「豬油渣白蘿蔔丁的包子！」
張二盼得意地說道。
「二姐！我的好二姐，你怎麼知道我就好這一口！不愧是我親姐姐，做什麼事，都做到弟弟的心坎里。」
白布打開，熱氣騰騰的包子冒著香氣填滿了整個病房。
張七寶的說話聲，張二盼嘰嘰喳喳的叫嚷聲，刺破了病房的沉寂。
沒有人看見，躺在病床上的孫石頭，指尖微不可察的動了動。
幾秒鐘後，孫石頭緩緩睜開了眼。
他剛剛甦醒，眼睛蒙著一層薄薄的霧。
他閉眼又睜開。
反覆幾次。
周遭的景象一點點清晰起來。
聽到床邊的說話聲，孫石頭緩緩地轉過了頭。
頭痛欲裂。
可他依舊在空中精準地捕捉到了獨屬於張四盼的聲線。
他朦朧的眼睛亮了一下，急切地尋找。
果然看到了在床邊正在安靜吃包子的張四盼。
本能先于思考。
一聲嘶啞卻清晰的聲音響起。
「盼盼……餓餓……」
說話聲戛然而止。
張四盼的身子僵硬了一瞬，又放鬆，她沒有回頭，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繼續吃她的包子。
張二盼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臉上的笑全都變成了錯愕。
不是，這帥小伙是誰？
太好看了吧。
這是同病房的病友嗎？
穿著醫院的病號服。
孫石頭不看任何人，依舊死死盯著張四盼，還是那句話：「盼盼……餓餓……」
張七寶看到四姐一動不動，怕孫石頭突然發瘋，把孩子塞到二姐懷裡。
他自己拿起桌子上剩下的半茶缸靈泉水，走到孫石頭面前。
看到孫石頭跟石像一樣，動也不動，只盯著他四姐。
還一句又一句的。
「盼盼……餓餓……」
張七寶看看那清艷絕倫的臉，又想到他四姐身上的傷，還有他頭上那一層又一層的紗布。
想到被鐵杴砸頭的那種疼。
二話不說，把茶缸子懟到孫石頭嘴邊，硬逼著他灌了下去。
孫石頭想反抗，可入口的甘甜，讓他本能地吞咽。
只是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張四盼，像是怕張四盼突然變成了一隻鳥。
他一眨眼，就徹底飛走了一樣。
「不是，七寶，你在幹什麼？這是誰啊？」
張二盼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二姐，這個人，看清楚了，孫石頭。」
「孫石頭？」
張二盼像是被人突然捂住了嘴，然後就是不可置信的驚呼。
「孫石頭長這樣？」
「對，孫石頭長這樣。」
張七寶讓他二姐獨自消化這件比較驚悚和離奇的事情。
為了防止孫石頭又找他四姐，張七寶拿起一個肉包子塞進了孫石頭的嘴巴里。
孫石頭把肉包子吃到嘴裡，眉目漸漸舒展，死盯著張四盼的眼睛終於肯休息一下。
抬起頭看了看給他肉包子吃的張七寶。
「盼盼說，要說謝謝。」
孫石頭開始一口一口的吃包子，看了張七寶兩眼，又開始盯著始終沒有動的張四盼。
孫石頭整整吃了五個包子。
最後，他像個孩子一樣，伸出自己十根細長的手指。
伸出舌頭。
一根，一根，又一根，把十個手指都舔了一遍。
怎麼說呢？
很詭異。
一個漂亮的男人一根根舔手指。
張二盼和張七寶同時覺得頭髮懵，想要靜靜。
一整天，張七寶斷斷續續給孫石頭餵了十茶缸的靈泉水。
張七寶咬著牙，內心瘋狂吐槽。
他媽的。
就是個傻子。
也應該能變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