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眩暈平息了。
寧瑤埋在男人大衣領口,鼻尖縈繞著冷雪與苦木混合的淡味,垂眸能看見衣擺下泄出的刺目光亮
很亮,像整個人都浸在光流里。
顧遲燼步幅很穩,外衣寬大的衣擺垂下來,將她整個人兜在懷裡,從外頭看,只看見他挺拔的身形,看不出半分端倪。
廊道兩側偶爾有身影躬身行禮。
它們叫他:「首席執裁者。」
他只微微頷首,下頜線繃成冷硬的直線,沒半分多餘的話。
寧瑤不知道男人要將她帶去哪裡。
只知道現在好像要保持安靜。
她總是很聰明,會審時度勢。
例如此刻。
懷裡小小的一團溫軟,安安靜靜的。
顧遲燼垂眸掃了一眼衣領邊露出的發頂,眸底冰封了兩年多的某處,極輕極慢地,融了一絲縫隙。
光門無聲滑開,又在身後閉合。
直到腳步踩上光質的地面,他才微微收力,將她放下來。
寧瑤落地的第一反應是後退半步,抬眼四顧。
牆是光,床是光,桌案座椅全是凝而不散的光。整個房間沒有半分實體材質,瑩白的光芒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刺得人瞳孔縮成針尖大的小點。
這根本不是人類該待的地方。
她後背微微發緊,看向站在光里的男人,眼裡藏不住的警惕與恐懼。
顧遲燼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
方才一路抱著她懷裡捂出來的那點暖意,像是被她眼裡的懼意一碰,又涼了下去。
他邁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聲線很低。
「我們……認識嗎?」寧瑤終於問出口,指尖微微蜷起。
我們曾經相愛過。
這話止於喉嚨。
顧遲燼沒答,微微側過身。
在這滿是光的房間內,寧瑤竟有一種他被黑暗籠罩的感覺。
「不認識。」
他說,然後攤開右手,掌心向上,「手給我。」
寧瑤遲疑了兩秒,還是將手輕輕放了上去。
她的手小,軟,指尖涼。
他本只想掃過她的靜脈紋路,讀取基礎信息。
指尖觸到的瞬間,還是沒忍住,掌心微微收攏,輕輕握了握,用自己的溫度裹住她冰涼的指節。
寧瑤抬眼看他,他卻垂著眸,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長睫投下淺影,蓋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好似有千萬沒有說出口的話。
「我去處理些事。」他鬆開手,將一枚銀質的圓盤放在她掌心,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要是一個人害怕,按這裡。我就會來。」
寧瑤攥緊那枚微涼的圓盤,輕輕點頭:
「好。」
……
「找到她的信息了,老大。」
元朝將一份封存已久的資料調取了出來。
資料一一展開,分別是寧瑤的加入時間、隸屬分系、改造經歷。
「她是三歲的時候被帶來這裡的,藍星世界的女孩。」
「系統最初的規劃是將她培養成長期任務執行者,定位是惡毒女配模板。她天賦夠高,悟性、韌性、耐受度都屬頂尖,幾乎集齊了人類最出色的特質。」
「但缺點也同樣明顯,愛哭,怕痛,有的時候也會膽小脆弱。」
「系統為了成功改造她,給她錄入了大量的暗黑經歷,並且進行了系統化的惡女訓練。」
元朝翻閱資料的動作很快,語速也快,全身心都撲在資料上,絲毫沒留意身側人的神色。
「具記載,這樣的黑化訓練持續了整整十三年,可是效果極差。這名人類無論經受何種黑暗,始終保持良善。」
「於是最終系統決定更改她的使用方向。」
「讓她成為一次性任務耗材,給她植入了虛擬且十分不美滿的人生記憶,以便她毫無留念,一心一意地完成任務。」
「在她二十一歲那年,她被正式投入藍星執行她的第一次任務。」
「也是唯一一次任務。」
話音落下,房間裡靜了很久。
「你出去吧。」
元朝愣了愣,看向老大不辯悲喜的臉。
終是應了聲往外走去。
奇觀,老大分明沒有表情,他為什麼就是覺得很悲傷。
信息室內只剩顧遲燼一人,他打開當年的監控視頻。
視頻里,七歲大的小女孩抱膝坐在研究台上,面前怪物一樣的人頭正在給她灌輸價值觀扭曲的知識。
「人類A被砍去雙臂,改裝變異假肢。任務是潛入部落,殺死十二名同級目標。這是地圖和目標信息。」
「請制定虐殺方案,手段越殘忍,得分越高。」
「這是你今天最後一次考核了,再答不對,有懲罰。」
在那人頭兇狠的威脅下。
一直認真聽問題的小女孩懵懂抬頭。
她看著那三隻詭異的義眼,害怕又天真地問:
「A的胳膊被砍的時候……會疼嗎?」
那人頭後退了一些,浮在空中冷冷看著這個人類小女孩。
片刻後,它的聲音冰冷而暴怒:
「真是無可救藥的廢材,等死吧你。」
它說完轉身飄走,實驗室陷入黑暗。
小女孩低下頭,雙臂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小小的一團縮在黑暗裡,肩膀輕輕抖,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只是害怕。
顧遲燼看著畫面。
一個接一個。
畫面里的小女孩一天天在長大,她在冰冷的系統空間裡,穿著完全不合身的白色的類病號服,一輪又一輪地經歷試圖將她扭曲的黑暗教育。
她總是孤獨而安靜。
一個人站在冰冷空寂的房間,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雙眼睛卻讓人看一眼都心痛。
顧遲燼緩緩低下頭,似乎在抑制著某種,比天更寬比海更闊的痛苦。
遠處傳來腳步聲。
側門邊,一身白衣的寧瑤有些無助地站在那裡看著他。
她的身影漸漸和視頻里那個小女孩重合。
映在顧遲燼眼底。
兩年多的高壓廝殺和他給自己定製的極限任務,讓他原本就遠強於常人的心臟早就被煉成鋼鐵,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在主神空間。
他是沒有弱點的人類。
唯一的弱點也在一年多前被所有人默認消失。
但是此刻,他眸底卻有一種劇烈的,海嘯般的痛苦。
濃到寧瑤隔著很遠的距離都察覺到了。
「怎麼了。」他走向她,聲音震在胸腔內。
寧瑤低著頭:「我不喜歡這裡,我想回家……」
這裡冷冰冰的。
下一秒,她便被擁入了溫暖的懷抱里。
她被這個猝不及防的擁抱弄得愣在原地。
好一會才想起來開口。
可是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問什麼。
良久,男人的聲音傳來:「很快就能回家了,再等等。」
他好像總是喜歡對她說再等等。
「在這裡等我,我忙完就回來。」
他好像很忙,有做不完的事。
寧瑤垂眸,很乖地點了點頭。
她看著男人離開的背影,才後知後覺後頸處有些涼。
她摸了一下,濕的。
以為是天花板漏水,她抬頭往上看去。
頭頂是瑩白的光頂,別說水了,連實質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