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此刻停滯。
雨珠一個接著一個,串成珍珠,一條一條像絲線般連接天空和大地。
四周寂靜無聲。
沈斯視線所及,只有那雙眼睛。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周身卻如同驟然暴露在陰雨之下,寒意侵襲,凍得他頭皮發麻,喉頭髮緊,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意識到自己竟然被一個眼神嚇住,沈斯先是錯愕,緊跟著心裡湧上難言的難堪和羞惱。
可笑。
他怎麼會害怕一個根本不配他放在眼裡的人。
雨珠一個接一個砸下,連綿不絕。
「該誇你膽子大嗎?」沈斯冷哼一聲,正欲給這個大言不慚的一點顏色瞧瞧,但自後面走出的一道熟悉身影,讓他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嗓子裡。
不知道這人是從哪聽到的消息,出現的時機巧得近乎詭異,就這麼不早不晚地撞了進來。
遲昭撐著一把透明碎花小傘,晃悠著步子踏上了天台。
他嘴裡叼著根棒棒糖,傘面輕抬,露出他那張優越至極的臉,額前碎發隨風飄蕩,狼尾在腦後扎了個銀白小啾啾。
非常非常詭異的搭配。
所有人看到他的碎花小傘,都是這麼想的。
這么小的傘只夠容下一人,傘骨也細,擋不住天台上的狂風,他閒庭信步地姿態被颳得翻面的小傘打碎了。
雨水一瞬間就打濕了他半邊身子。
很狼狽,但沒人敢笑。
「嘖。」
他不高興地用手整了整傘面,「新買的,怎麼就壞了?」
身後有人大著膽子遞上了自己傘。
遲昭有些驚喜地接過,打開後略微遺憾地嘆了口氣:「有點丑。」
傘的主人看了看那把街上小店隨處可見的塑料碎花小傘,又看了看自己那把義大利高端定製的老錢風雨傘,千言萬語堵在心頭。
有了傘,他又恢復成剛剛的模樣,腳步慢悠悠拖沓著,走到了兩方中間。
「這麼熱鬧怎麼沒人叫我?」嘴裡含著糖,他說話時的語調含糊鬆散,尾音輕輕上揚,似乎真的在疑惑抱怨為什麼沒人叫他。
丁以恆拽了拽岑夏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咱有救了,遲昭和會長不對付,順帶也討厭沈斯。」
沈斯看到遲昭的那一刻就知道今天這事必須到此為止了,不然被他抓住什麼把柄,賀望笙那兒又不得安生。
沈斯道:「你來遲了,熱鬧結束了。」
「哦?」遲昭眉眼浮起困惑,「這麼快啊?」
接著他語氣一轉,直指沈斯,「不會是看到我來了,就提前結束了吧?」
沈斯不太想和這個腦子不正常的多說下去。「怎麼會,沒看到我們正要走嗎?」
接收到沈斯威脅眼神的岑夏沒有動作,但丁以恆大著膽子站了出來,見好就收。
「對對對,我們都要走了。」
說罷,他給岑夏使了一個眼神。
趕緊走吧兄弟,大佬鬥法,只會殃及我們凡人!
將懷裡人往上顛了顛,岑夏說:「走。」
丁以恆鬆了口氣,他是真怕岑夏莽著不願意走。
「走了走了!」丁以恆對著天台入口處擺手,疏散人群。
沈斯衝著遲昭微微一笑:「那……我們也走了。」
遲昭撐著那把義大利定製的高端雨傘,與沈斯側身而過的一瞬間,低著嗓音隨意道。
「回去告訴他,我抓到他的尾巴了。」
沈斯身體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正常,面不改色的走了。
遲昭目送他離去,一口咬碎嘴裡被含到只剩一半大小的糖,勾起玩味的笑意。
還真有把柄啊……
他走之前將那把爛掉的碎花小傘從地上撿起,頗為珍惜地摸了摸,下一秒又毫不留情地扔在了角落。
「美好的東西就是留不住啊——」
天台的大雨中留下一道似嘆非嘆的低語。
醫務室。
時蘇淋了太久的雨,體溫流失,一直在抖。
岑夏將他身上的濕衣服脫了下來,用醫務室的厚被子嚴嚴實實地裹住他。
醫生量了體溫,說已經發起了低燒。
丁以恆跟醫生拿藥去了,岑夏就在病房守著。
方晟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找好了衣物,冒著大雨趕到了醫務室,自己身上濕了小半邊,帶的衣服沒受一點潮。
他喘著氣將衣服遞給岑夏:「你們身上的濕衣服也趕緊換了,都是我的,估計你們穿會有點小。」
又從袋子裡掏出時蘇的衣服,「這是時蘇的,現在就給他換嗎?」
岑夏搖搖頭:「等會兒吧。」
方晟這才一屁股坐下,捶了捶自己發軟的腿腳,天知道他是怎麼一路頂著大風大雨,艱難跑過來的。
岑夏走到衛生間換衣服,方晟的衣服對他來說確實小了一點,但不妨礙穿。
開門出去的時候,丁以恆已經拿著藥回來了。
輪到丁以恆換衣服,岑夏拿起藥研究了一下,用熱水將藥粉沖開,端著杯子走到床前。
他聲音異常溫柔:「時蘇,起來喝藥,喝完再睡。」
時蘇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岑夏時,啞著嗓子幾乎沒發出聲音的喊了一句:「岑哥……」
岑夏扶住他的頭,親手將藥餵了下去。
「睡吧……」
時蘇睡著了。
三人看著窗外滂沱大雨,沒有一個人說話。
-
時蘇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醒來後,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懷裡人緊緊抱住他的手臂,在他耳邊一聲一聲、溫柔地喚他。
「時蘇——」
他從夢裡睜開眼。
岑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沒什麼反應,只是怔怔的看著,眼裡還漫著霧氣。
岑夏動了動,然後他發現時蘇的眼睛一直追隨著他的動作。
「不是低燒嗎?怎麼感覺燒傻了?」
時蘇的視線里多了一顆頭,是方晟的頭。
「真傻了?」
他也伸出手在時蘇眼前晃了晃。
時蘇拍開他的手,嗓音沙啞:「你才傻了。」
方晟捂著被打的手:「……」是我先說的?還是我一個人說的?只攻擊我什麼意思?
岑夏鬆了口氣:「沒事就好。」沒傻就好。他說著把藥端了過來,「雖然燒已經退了,但以防萬一。」
「丁以恆去買飯了,雨太大,食堂不送餐。」順便解釋了一下現在不在這裡的丁以恆的去向。
時蘇一口氣把藥喝了,有了水的滋潤,嗓子還是有些沙啞:「幾點了?」
「快七點了。」
時蘇看了一眼窗外,外面雨不僅沒停,還和中午一樣大。
燈光下,樹木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一排張牙舞爪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