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會持續到第二天凌晨。
岑夏清楚記得書中情節:賀望笙守在醫院病床邊,時蘇主動湊上前落下一吻,唇瓣相觸的剎那,窗外雨霽雲開。
這場雨似乎象徵著時蘇的心情,不好時雷雨交加,好時雨過天晴。
可現在劇情正朝著一條從未走過的路狂奔不回,那麼這場雨還會停嗎?
岑夏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輕輕敲著桌面,陷入沉思。
從天台帶走時蘇到現在,世界意志沒有絲毫動靜。
小說三要素:人物、情節、環境。祂的底線已經低到不需要情節發展,只需要人物出現在正確環境中。
環境:天台。
主要人物:時蘇、沈斯、賀望笙。
可……賀望笙不在。
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
到底是祂在說謊,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岑夏想不通。
似乎唯一的解釋就是不該出現在本次環境裡的遲昭,他是巨大變數。
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岑夏不能百分百確定。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
「叮鈴鈴——」手機系統自帶的鈴聲突兀在安靜的病房裡響起。
時蘇正坐在病床上一口一口喝著丁以恆帶回來的粥,被這道突然炸開的鈴聲,嚇得手一抖,勺子裡的粥晃蕩掉了一小點白色在小桌板上。
縮在陪護小床上打瞌睡的兩人也嚇得睜開眼,茫然地看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岑夏被拽回思緒,慢半拍的看向自己口袋裡發出聲響的手機。
——林間渡打來的電話。
岑夏走到外面走廊接起。
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了林間渡焦急的聲音。
「你沒事吧?你在哪裡?」
岑夏不明所以:「我沒事啊,怎麼這麼問?」
「沈斯沒有難為你嗎?我看到了他們在論壇上發的照片。」聽出來岑夏現在確實安好,林間渡的語氣這才緩和下來,「你在哪裡?」
他又問了一遍,似乎不問到答案不罷休,岑夏只好回復他:「我在醫務室。」
不是他不會撒謊,而是他知道一旦被林間渡發現他騙了自己,絕對要鬧脾氣。
林間渡鬧起來,很難哄。
「醫務室?」林間渡的聲音陡然拔高,從手機里聽來帶著幾分尖銳,「你怎麼在醫務室?沈斯打你了?」
看不見的電話那頭,林間渡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岑夏趕緊解釋:「沒有,不是我,是我朋友。」
「哦。」林間渡的聲音又輕聲細語起來,眉眼也重新柔軟,仿佛剛剛的他是幻覺一般,「岑夏沒事就好。」
但下一秒語氣又突然變得幽怨:「是岑夏哪個朋友啊?是照片裡抱著的那個嗎?」
岑夏莫名生出一種怪異的錯覺,自己好像個被女朋友發現出軌的渣男,現下正受著正主的盤問。
他連忙搖了搖頭,把這荒唐的念頭從腦海里驅散乾淨,低聲開口:「是他,他發燒了。」
林間渡悶悶地小聲嘟囔,嗓音軟乎乎的,像含了塊棉花糖:「…… 岑夏都沒這樣抱過我。」
「誰說沒抱過?」 岑夏下意識脫口反駁,「明明抱過好幾次。」
「可那都是我主動的,岑夏從沒有主動抱過我,而且是公主抱!」
岑夏真的有種面對嬌縱另一半的無力感,仿佛說什麼都是錯的。
「行行行,下次抱你。」
明知對方在隨口敷衍,林間渡卻連假裝生氣都捨不得。他輕哼一聲,眼底盛滿了笑意,開開心心地道了聲好。
岑夏怎麼這麼好。
敷衍他的時候也這麼可愛……
要是被岑夏知道了,應該會罵自己有病吧?
罵人也可愛。
掛了電話,旁邊人忍不住帶著酸味問:「誰啊?讓我們小間這麼開心?」
面對他,林間渡臉上的笑意淡了絲:「朋友。」
自一開始便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終於開口,語調裹著一層說不清的情緒:「只是朋友?」
林間渡抬眸望向餐桌另一端端坐的人,輕輕偏了偏頭,眼底漾開一派純粹無害的光,柔聲反問:「大哥怎麼這麼問?」
男人壓迫感極強地靜靜與他對視半晌,就在林間渡臉上那副天真無害的神情快要撐不住的上一秒,那道沉沉的目光從林間渡身上移開,桌上的燭燈在他黑色的眼睛裡凝聚成一個小小倒影。
「先吃飯。」
大哥發話,這場沒有長輩的家宴才算正式開始。
林間渡剔透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明明是家宴,卻特意將他請來。女主人自始至終未曾現身,他生物學上的父親也只在開席前下樓露了一面便匆匆離去。偌大餐桌,到頭來只剩盛家兩位真正的少爺,以及他這個不受待見的私生子。
在昏暗燭燈下依舊清澈透亮的眸子不動聲色地掠過盛禾奕。
這人慣會裝腔作勢。
眼光再一轉,落在了非要坐他身邊的盛以桉。
蠢貨一個。
三人中最像羅謙的孩子。
和羅謙一樣的愚蠢。
林間渡收回視線,夾起一口飯菜送進嘴裡,滋味寡淡,是後廚特意遷就盛禾奕的口味備下的。
連下人都看得清以後的盛家繼承人只能是盛禾奕,也就他那老爹還做著贅婿翻身的美夢。
想到這,林間渡眉心輕輕擰起,轉瞬鬆開。
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大哥還真是會挑著優點遺傳,心思城府全隨了那個女人,一張容貌更是糅合了兩人所有好看的地方。
真是讓人嫉妒啊。
從小天資聰穎,錦衣玉食,恐怕此生最大的煩惱就是下雨淋濕了衣服,讓他不開心吧?
一想起今日這場大雨,難得讓盛禾奕露出那般狼狽模樣,林間渡心底便泛起幾分隱秘的快意。
高級定製的西裝面料被雨水灑上深色顏料,打著髮膠一絲不苟的頭髮也被雨水打濕,額前垂下來幾縷,中和了他身上的冷硬嚴肅。
皮鞋踩在地面,鞋間沾了一層薄薄水漬,其實算不上極致狼狽,只是素來規整的裝束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擾亂,褪去了平日的精緻從容。連平和的眉眼,也輕輕現出褶皺。
林間渡為此開心極了。
在他的心裡,盛禾奕和「裝」這個字劃上了等號。
他討厭死盛禾奕了。
沒有緣由的討厭。
林間渡戳了戳碗裡的飯菜,盛家家風極嚴,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偌大的餐廳里只剩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沉悶得讓人窒息。
林間渡不喜歡這種氛圍,比起桌上精緻的食物,他更願意和岑夏在食堂一樓用餐。
想到岑夏,林間渡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翹起一個小弧度。
世界上怎麼能有岑夏這樣能讓他如此高興的人呢?
是這個世界對他感到愧疚,所以給他送來的補償嗎?
還是特意送給他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