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眼真多。
岑夏目送溫行舟離開,收回視線時順勢往上一瞟,瞥見陸眠的鹽水快滴完了,便抬手按響了呼叫鈴。
賀望笙好整以暇地站起身,事情結束,他也該回去了,賀淇眼睛腫得像顆核桃,看見賀望笙要走,連忙跟上,生怕被落下。
病房霎時空了下來。
護士過來了一趟,取下吊針,陸眠微微張開五指活動著手部。
岑夏已經數不清多少次留宿病房,幾乎快要習慣成自然。
他動作嫻熟地鋪開陪護床,把自己埋進被褥里。
「你不洗澡嗎?」陸眠見他眼都閉上了,問道。
岑夏連搖頭的勁都沒有:「不,我要睡覺。」
說完,眼睛安詳地閉上了。
此時是凌晨一點。
停車場,溫行舟斜靠著柱子,唇間叼著根煙,菸頭燃著猩紅的火光。
看到賀望笙走近,他吐了口煙圈,青白色的煙霧淺淺遮住了他鋒利的眉眼。
「行舟哥什麼時候開始抽菸了?」在賀望笙印象里,這位同輩的大哥從來不碰菸酒。
溫行舟拿下那支只抽了兩口的煙,隨手摁滅在垃圾桶邊緣。剛被煙霧燎過的嗓音透著幾分低啞:「工作壓力大,有時候靠這個提提神。」
「你在工作上也會不順心嗎?」賀望笙有些意外。他本以為,溫這個姓氏,就註定了在仕途之中一路綠燈,但事實好像並非如此。
將煙扔進垃圾桶,溫行舟低笑一聲:「凡事都有兩面性。它能帶給你無上榮譽,同樣也會給你招來災禍。」
他頓了頓,語氣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今天引以為傲的東西,說不定哪天就成了絆住你手腳的繩索。」
賀望笙靜靜聽著,卻不以為意。
他是賀家唯一的繼承人,他的未來只會是坦途。
溫行舟這樣說不過是執著於獨自打拼,抗拒家族帶來的便利,這是溫行舟的選擇。
但他不是溫行舟。賀望笙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精光——他只會坦然接受身邊所有能給他帶來助力的資源,畢竟,借力打力,本就是上位者的必修課。
溫行舟知道他沒聽進去,現在的小孩都有自己的想法,跟他弟一樣。
一想到溫辭,太陽穴的某根筋就突突跳的疼,溫行舟伸手揉了揉,「找我是有什麼事?」
賀望笙沒有拐彎抹角:「那個藥是什麼來路?」
溫行舟神色微斂,語氣沉了幾分:「G5境外才有流通,就算在國外管控級別也極高,國內更是明令禁止引進與使用。今年涉及G5的案子,目前僅有一例。上頭近期已經收緊管控,嚴查相關渠道。」
「要是查出來跟賀淇有關,你爸媽再怎麼溺愛孩子,也保不住他。」
賀望笙唇線微抿:「那個藥很危險?」
說到這個,溫行舟語調微揚,透著幾分費解:「這就是最匪夷所思的地方。G5 之所以被嚴格管控,就是劑量很難把握,國外因 G5 致死的案例已經多達上千件。」
「但陸眠喝下的 G5,投放的劑量十分完美。少一點沒有效果,多一點的話,今天我們見到的恐怕就是一具屍體了。」
賀望笙冷靜指出:「賀淇沒那個腦子。」
溫行舟贊同點頭,賀淇當然沒那麼聰明。所以到底是誰在針對陸眠?針對一個剛被賀家找回來的孩子?
或許是兩個?畢竟賀淇也被拖下了水。
溫行舟眯了眯眼,實在猜不透背後人的想法。
「那個傭人找人看著了嗎?」
「沒有,醫院有監控,她跑不了。」
-
凌晨兩點,岑夏已經熟睡。
他睡覺姿勢向來老實,睡得時候什麼樣,醒的時候就是什麼樣。
陸眠十分清楚這一點。
他站在床頭靜靜看了一會兒,俯下身,輕輕叫他:「岑夏。」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呼吸平穩而均勻。
門打開,又被輕輕關上。
走廊里,監控還在兢兢業業的工作,空無一人的畫面里,忽然冒出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少年。
少年走到監控下,突然停住腳步,微微抬起了頭,清凌凌的眼睛漠然地和鏡頭對視了一秒。
隨後徑直走到一間病房門前,抬起手,用指節扣了兩下門板。
半晌,裡面才傳來一個聲音。
「誰?」
「是我。」
裡面的人聽出了他的聲音,隔了好一會兒,才傳來遲緩的、轉動把手的聲響。
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露出了裡面人的半張臉。
她不年輕了,四十多歲,家裡還有兩個孩子,一個剛上高中,一個還在小學。
她丈夫前兩年癱了,在工地上從高處墜落,鋼筋捅穿了他的身體,老闆賠了五十萬,但還不夠。
京城居大不易,上層的人看不到,底層的人不敢看。
見到陸眠,她心中一直翻來覆去的愧疚與後怕越來越清晰,差點讓她落下淚來。
她當了幫凶,但她沒辦法,她需要錢。
「我能進去嗎?」
聽到這話,她吸了吸鼻子趕緊將門拉開,「進,進。」
病房的格局都一樣,這間的床頭開了個小夜燈,陸眠拉了個椅子坐下。
她有些侷促地站著,雙手不自覺地搓著毛衣衣擺冒出的線頭。
陸眠:「坐吧。」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在床邊坐下,低下頭說:「對不起,我不能跟他們說實話。我這……我幹了這種事,不能再拿不到錢了。」
「他們已經知道了。」
「什麼?」她失聲驚叫,臉上倏然呈現出一層灰敗之色。
他們都知道了…… 那她不僅拿不到錢,連工作也保不住。
念及此,她掩面哭泣,莫大的悔恨席捲了她所有情緒。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以為他給我的是瀉藥,我沒想到……」
「我罪有應得,我就不該答應這件事,這都是報應!報應!」
陸眠看著她哭,等她哭夠了,才開口:「錢會照樣給你。」
她哭得頭腦發昏,聞聽這話,一時間轉不過來彎:「什麼?」
陸眠淡淡道:「他們會給你一筆封口費,大概一百萬上下,你可以問他們多要點,到時候該怎麼說,我會教你。」
她呆呆愣愣地:「……為什麼?」
為什麼不怪我?為什麼還要幫我?
陸眠此時的神色超乎尋常的冷靜,瞳孔黑得要將人吸進去,和他平常不正眼看人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覺得這個眼神很眼熟,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畫面——
是她遞去那杯水的時候。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背。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杯子裡有東西!
「明天你如實告訴他們事情的始末,但是,我需要你隱瞞一個細節……」
凌晨兩點半。
陸眠回到了病房,剛進門,陪護床上的人翻了個身,他要關門的動作頓住。
岑夏的聲音帶著濃厚的鼻音,像是夢囈一般,「回來了?這麼晚了,就別出去了。」
良久,空氣里響起輕飄飄的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