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落定，宋燁霖翻開了後面的合同明細。
這份合約比他預想中更加苛刻。
經紀公司抽走大部分片酬，卻沒有為黎響提供任何穩定資源。服裝、交通、培訓等工作支出，大多由藝人自行承擔。就連公司主動安排的低價通告，黎響也沒有拒絕權。
八十萬違約金，只是最顯眼的一條。
合同剩餘年限還有三年。若繼續履行，黎響拿著極低的分成，很難攢下錢。若提前離開，那筆違約金又足以把他徹底壓死。
宋燁霖看完資料，臉色越來越沉。
難怪黎響會來參加《心動山居》。
不是為了翻紅，也不是為了接近哪位嘉賓。他在節目裡拼命掙積分，連一盤剩菜都捨不得浪費，歸根結底只有一個原因。
他缺錢。
準確來說，他在給自己贖身。
小趙站在桌邊，低聲解釋：「黎響簽約時沒什麼經驗，公司用資源扶持做誘餌，讓他簽了長約。後來他的名聲變差，公司就徹底放棄了他，只保留合約抽成。」
「這檔節目能拿多少？」
「扣除公司分成和稅，到他手裡的錢不會太多。首筆款項可能已經被公司拿去抵扣前期費用，剩餘部分要錄製結束後才能結算。」
宋燁霖合上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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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只知道黎響為了錢可以很摳，卻沒認真想過，那些看似搞笑的行為背後究竟是什麼。
吃兩份盒飯，是因為下一頓未必有著落。匿名收到一箱泡麵，便能蹲在地上數上半天。面對網上翻出的黑料，他第一反應也不是委屈，而是熱度能不能換成商務報價。
這個人不是沒有自尊，只是現實不給他浪費錢的資格。
第二天錄製前，節目組臨時增加了「來電提示」環節。
導演把嘉賓們的手機放到桌上，說明規則：「接下來一個小時，手機來電會被鏡頭拍攝。大家可以自主決定接聽或掛斷，但不能提前通知聯繫人。」
嘉賓們對這個環節並不陌生。
戀綜常用親友來電製造話題，只要聯繫人配合，幾句話便能拋出理想型、感情經歷等信息。
黎響對此毫無期待。
原主朋友不多，家裡也很少聯繫。只要催債公司今天不上班，他的手機大概不會響。
錄製開始十幾分鐘後，陸辰先接到經紀人的電話。兩人聊了幾句工作，經紀人適時提到他的努力與不易，引來現場不少感慨。
隨後許雯接到母親來電，氣氛溫馨。
黎響正在角落研究節目組擺出來的水果能不能吃，自己的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顯示兩個字。
老周。
導演立即示意攝像師靠近。
黎響拿起手機，心裡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老周知道他在錄節目，沒有急事不會這個時候打來。
「餵？」
「黎響，有個好消息！」
老周興奮得聲音發亮，「我給你爭取到一個客串角色，戲份不多，但有兩句台詞。導演看過你在節目裡的片段，願意讓你去試鏡。」
黎響眼睛一亮。
他是演員，哪怕現在靠追豬和吃餃子出了圈，能得到真正的表演機會，依舊比單純的熱搜更有吸引力。
「什麼時候？」
「後天下午，在臨市影視城。坐高鐵來回幾個小時，不耽誤綜藝錄製，我已經跟節目組問過了，可以請半天假。」
黎響握緊手機，「片酬呢？」
老周那邊咳了一聲。
「只是小角色，片酬不高，主要是機會難得。而且試鏡需要自費交通，來回大概四百塊。」
黎響臉上的喜色淡了些。
四百塊。
他下意識在腦中算了算銀行卡餘額。
三十八塊七。
即便把節目組暫時保管的生活費全部拿回來，也湊不夠車票錢。至於向別人借，他在這個世界沒有能開口的朋友，老周自己也被公司壓著工資。
【三十八塊七減四百等於負三百六十一塊三……】
【數學不好我也知道是負數。】
宋燁霖坐在不遠處，原本平靜的神情微微一沉。
老周沒察覺黎響的遲疑，還在電話里勸。
「這個導演雖然名氣不大，但新戲有平台投資。你要是演得好，以後說不定還有機會。試鏡時間很緊，你今天得給我答覆。」
鏡頭正對著黎響。
他沒有說自己連車票都買不起，只笑了笑。
「行，我考慮一下，晚點回覆你。」
「你儘快，別讓人家等。」
「知道了。」
電話掛斷，導演好奇問：「新的表演機會？」
「一個小角色，還沒確定。」
黎響把手機放回桌上，語氣聽不出失落，「得先試鏡，能不能選上要看導演。」
「那你會去嗎？」
「再看時間安排吧。」
他給了個模糊回答，沒有當著鏡頭暴露困境。
其他嘉賓很快接到新的電話，錄製繼續推進。黎響安靜坐了一會兒，起身去了豬圈。
花花正趴在圍欄邊曬太陽，看見食桶便站了起來。黎響往食槽里倒入拌好的豬食，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倒是不用為車票發愁。」
花花埋頭吃飯，連眼神都沒分給他。
黎響蹲在圍欄外，用樹枝無意識地劃著名地面。
他不是沒想過找節目組預支通告費，可節目合同明確寫著結算日期，公司又是收款方。為了四百塊破例，流程未必來得及。
這次試鏡，大概只能放棄。
【算了，小角色以後還會有。】
【四百塊省下來能吃很久，不能為了一個沒確定的機會把自己餓死。】
宋燁霖站在倉庫旁，被圍牆擋住了身影。
他看見黎響很快收起失落，拿水管沖洗食桶，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這種過分熟練的放棄，比抱怨更讓人難受。
宋燁霖第一次產生了一個無比清晰的想法。
他想幫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