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海水灌進鞋裡的那一刻,黎響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低頭看著濕透的運動鞋,浪已經退回海里,只留下褲腳上的一圈水痕,以及鞋裡十分明顯的咕嘰聲。
攝影師在後面沒忍住笑了。
「黎老師,沒事吧?」
「人沒事,鞋有事。」
黎響抬起腳試著走了一步,鞋底立刻發出濕漉漉的聲響。每走一下,襪子都像在鞋裡泡了一遍水。
【完了。】
【我就帶了兩雙鞋,一雙運動鞋,一雙拖鞋。】
【這雙要是明天幹不了,我就只能穿拖鞋回農莊。】
宋燁霖站在離海水稍遠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腳上。
「回去換鞋。」
「沒必要,民宿還有一段路,回去再說。」
黎響說完,直接在沙灘邊蹲下,解開鞋帶,把兩隻鞋脫了下來。
濕透的襪子也不能繼續穿。他背對鏡頭脫掉襪子,順手擰了一把,水沿著指縫滴進沙里。
攝影師扛著機器走近兩步,「黎老師,你準備光腳回去?」
「不然呢?」
黎響把襪子塞進鞋裡,又拎著鞋帶甩了甩。
「反正都濕了,光腳還省得鞋裡進沙。」
【算了,反正就一雙鞋。】
【曬乾明天再穿。光腳也挺舒服的。】
宋燁霖原本以為他多少會在意鏡頭。
藝人錄節目時,哪怕遇到突發情況,也會先顧及形象。更別說黎響如今正處在熱度上升期,一舉一動都會被截成動圖傳播。
可黎響顯然沒有這方面的負擔。
他拎著鞋往前走了幾步,腳掌踩進潮濕的細沙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剛退潮的沙灘涼而柔軟,踩下去時會陷出淺淺的腳印。海水漫過來,又把腳邊的沙沖得平整。
黎響乾脆彎腰捲起褲腳,一直卷到膝蓋下方。
「你不冷?」宋燁霖問。
「剛開始有一點,現在正好。」
黎響轉過身,倒退著走了兩步,「你也可以試試,沙子很軟。」
話說出口,他才想起自己面對的是宋燁霖。
對方身上的外套一看就價格不低,鞋更不用說。讓這樣的人赤腳踩沙,多少有點不現實。
黎響立刻補充:「當然,宋老師不用試,我只是隨口一說。」
【差點邀請暴君脫鞋。】
【這畫面想想都可怕。】
宋燁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沒有說話。
黎響已經轉回去,沿著潮水邊緣繼續往前走。
他起初還小心避著浪,走出一段後發現海水並不深,便徹底放開了。浪花一來,他就往岸上退;等浪退下去,他又踩著濕沙追過去。
攝影師原本只想拍一段濕鞋後的反應,見狀卻一直沒有關機。
月光落在海面上,浪花捲起銀白的邊。黎響卷著褲腳,赤腳踩過沙灘,手裡還拎著那雙濕透的運動鞋。
沙子沾滿他的腳底,又被海水衝掉。
他沒有刻意找鏡頭,也沒說什麼適合後期剪輯的話,只是單純覺得好玩。
一個浪打來,他退得慢了,海水直接衝到小腿。
黎響笑著往後跳,險些踩進自己剛留下的腳印里。
「又來?」
他像是在跟海浪較勁,等下一道浪退去,立刻追著水線跑出幾步。
【我就不信一次都踩不到。】
【這浪怎麼退得比我跑得還快?】
【再來一次。】
宋燁霖站在稍後的位置,看著他來來回回折騰。
白天那個會謹慎分析節目規則、計算每一筆開銷的人,好像被留在了民宿里。此刻的黎響沒了防備,也忘了維持所謂的安全距離。
像個第一次到海邊撿貝殼的孩子。
攝影師悄悄調整焦距,將兩人的背影一同收進畫面。
後來這一段播出時,沒有台詞,沒有節目組安排的煽情音樂,只有海浪和腳踩過濕沙的聲音。
卻成了整期節目播放量最高的片段之一。
此刻,黎響對此毫不知情。
他追了幾次浪,總算一腳踩進還沒退盡的水裡,滿足地停下來。
「也沒多難。」
宋燁霖淡聲道:「你追了五次。」
黎響回頭,「你還數了?」
「攝影師在數。」
攝影師扛著機器愣了一下,很快接話:「對,我數的。」
黎響狐疑地看了兩人一眼,覺得這件事不值得深究。他拎著鞋繼續走,沒過多久,腳步停在一片被水衝過的沙地前。
月光下,有一點乳白色露在沙里。
他蹲下撥開細沙,從裡面撿出一個貝殼。
貝殼只有掌心大小,邊緣卻很完整,沒有常見的破損。表面帶著淺淡的紋路,被海水洗得很乾淨。
「這個好看。」
黎響對著月光看了看,又翻過來檢查背面。
攝影師把鏡頭拉近,「黎老師撿到什麼了?」
「一個完整的貝殼。」
黎響說著站起身,順手拍掉膝蓋上的沙。
貝殼不值錢,海邊隨處都能撿到。他拿在手裡看了幾秒,轉頭時正好對上宋燁霖的視線。
他幾乎沒怎麼想,直接把貝殼遞了過去。
「送你。」
宋燁霖沒有立刻接,「為什麼?」
「算房租。」
黎響晃了晃手裡的貝殼,一本正經地解釋:「今晚不是住你的床嗎?我也不能白住。這個就算我睡床、你睡沙發的房租。」
攝影師的鏡頭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價值幾毛錢的貝殼,拿來抵一晚海景民宿大床房。
這筆帳無論怎麼算,都過於離譜。
黎響自己也知道,笑著補了一句:「目前條件有限,先欠著。等回農莊,我再給你補點實際的。」
【總不能真給他錢。】
【節目組訂的房,我給錢反而奇怪。送個貝殼意思一下,禮輕情意……不對,沒有情意,只有搭檔禮貌。】
宋燁霖聽著他強行改口的心聲,伸手接過貝殼。
貝殼上還殘留著黎響掌心的溫度,混著一點海水的涼。
「好。」他說。
黎響沒想到他真會收,愣了一下,「你不嫌便宜?」
「房租不看價格?」
「當然看,不過這個位置特殊,屬於海景紀念品,可以適當溢價。」
他說得理直氣壯,自己先笑了。
宋燁霖低頭看著掌心的貝殼,許久沒有動作。
等他再抬頭時,黎響已經被另一道湧上來的浪吸引了注意,拎著鞋跑出好幾步。
「這次肯定能踩到!」
攝影師趕緊跟上去。
宋燁霖落在後面,將貝殼握在手裡,拇指輕輕擦過上面的紋路。
幾秒後,他把這個只值幾毛錢的貝殼放進外套內側口袋,扣好口袋上的暗扣。
黎響沒有看到。
他正站在潮水裡,低頭研究浪花為什麼總從腳邊繞過去。
回到民宿時,已經快十點。
黎響先去浴室洗澡。等他擦著頭髮出來,腳上已經換成了拖鞋,濕鞋則被他放在陽台晾著。
他剛跨出浴室,動作便停住了。
宋燁霖已經躺在沙發上。
那張沙發明顯太短,他的後背靠著一側扶手,小腿搭在另一側,腳踝和半隻腳都露在外面。
黎響看了看沙發,又看了看房間正中的雙人大床。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