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最終什麼也沒說。
現在讓宋燁霖換地方,對方多半不會答應。再繼續爭,既耽誤休息,又會讓鏡頭素材變得奇怪。
他只能抱著自己的睡衣走到床邊,小心坐下。
「宋老師,晚安。」
「晚安。」
沙發那邊傳來一聲平淡的回應。
黎響關掉主燈,只留下床頭一盞暖黃色的小燈。攝影師已經回了樓下的房間,屋裡沒有鏡頭貼著拍,兩人都比白天放鬆許多。
他躺進被子裡,閉上眼睛。
五分鐘後,黎響睜開眼。
沙發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宋燁霖大概是換了個姿勢,露在外面的腳收回去一些,膝蓋卻不得不彎得更厲害。
【那沙發也太短了。】
【他那麼高,怎麼可能睡得舒服?】
【明天還要坐三個小時的車,萬一落枕怎麼辦?】
黎響翻了個身,背對沙發。
他告訴自己,床和沙發是宋燁霖自己選的,成年人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何況民宿只有一張床。
總不能讓兩個人一起睡。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就被黎響迅速按了回去。
【不行不行。】
【讓他來床上也太離譜了。】
【雖然床夠大,但我們這是戀綜,攝影師明早進來看到怎麼辦?】
【就算什麼都沒發生,後期加個音樂,再剪幾個特寫,我跳進海里都解釋不清。】
宋燁霖閉著眼,安靜聽著這串心聲。
他沒有睡著。
沙發確實太短,靠背也窄,稍微翻身便可能掉下去。可比起身體上的不適,黎響腦中來來回回的糾結更讓人難以忽視。
十分鐘後,房間裡又響起輕微的翻身聲。
這次來自床上。
【要不我去睡地板?】
【地板挺乾淨,鋪一層被子就行。】
【可我要是主動睡地板,他會不會覺得我在暗示什麼?】
【比如怪他搶床,故意裝可憐?】
【不對,床本來就是他讓給我的,我裝什麼可憐。】
黎響拉高被子,只露出半張臉。
他覺得自己平時挺果斷,遇到陸辰找事都能很快想出解決辦法。可今晚不知道怎麼回事,一件換床的小事,竟讓他翻來覆去無法決定。
他悄悄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十二點五十七分。
距離他們熄燈,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
【再等等。】
【說不定他已經睡著了。現在叫醒他更不好。】
宋燁霖緩緩睜開眼。
黑暗裡,他只能看到床邊模糊的輪廓。黎響縮在被子裡,手機屏幕剛剛熄滅,房間再次恢復昏暗。
宋燁霖本想直接開口,讓他安心睡覺。
可話到了嘴邊,又停住了。
如果他現在說自己沒睡,黎響一定會追問原因。對方已經糾結了一個小時,要是知道這些心聲全被他聽得清楚,恐怕會連夜搬出民宿。
於是他仍舊保持沉默。
凌晨一點二十,黎響再次翻身。
【沙發怎麼又響了?】
【他肯定也沒睡著。】
【一米八幾的人縮在一米六的沙發上,能睡著才奇怪。】
【我不能真占著床讓他難受一晚上吧?做人不能這麼沒良心。】
宋燁霖搭在身前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黎響所謂的沒良心,標準總是低得奇怪。
別人對他釋放明顯惡意時,他能笑著周旋,耐心記下每一筆帳。可別人只要給過他一點幫助,他便恨不得立刻還清。
一頓海鮮,一個三明治,一張床。
甚至一份匿名的證據。
他全都記得。
凌晨一點四十二分,床上的人坐了起來。
宋燁霖閉上眼,聽見黎響極輕地下了床。
腳步聲先去了衣櫃,又走到床尾。隨後是被子被拖動的聲音,枕頭也被抱了下來。
黎響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將備用薄被鋪到地板上。
他動作很輕,生怕吵醒沙發上的人。鋪完以後,他還跪在地上按了按,確認下面沒有異物。
【挺軟的。】
【比我以前住的地下室強多了。】
【有空調、有被子,還能聽海浪聲,這叫海景地鋪。】
宋燁霖聽到「海景地鋪」,幾乎要被他氣笑。
黎響抱著枕頭站起來,在原地來回走了兩步。
【現在叫他嗎?】
【叫醒以後怎麼說?宋老師,我給你讓床?】
【聽起來像我大半夜在表演捨己為人。】
【要不直接說我喜歡睡地板?這更像有病。】
黎響站在沙發旁,又糾結了十幾分鐘。
宋燁霖能夠清楚感覺到,對方幾次想開口,又把聲音咽了回去。
直到手機屏幕顯示凌晨兩點零三分,黎響才像是下定決心,輕輕彎下腰。
「宋老師……」
聲音很低,帶著試探。
宋燁霖睜開眼,「怎麼了?」
黎響沒想到他醒得這麼快,差點後退一步。
「你還沒睡啊?」
「嗯。」
「是不是沙發不舒服?」
宋燁霖看著他,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答案。
黎響清了清嗓子,指向已經空出來的床。
「床空出來了,你去睡吧。」
「你呢?」
「我睡地鋪。」
黎響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頓就會後悔,「我已經鋪好了,地板挺乾淨,也不冷。你明天還要坐車,睡沙發容易腰疼。」
宋燁霖坐起身,目光越過他,看見床邊那一小塊地鋪。
一床薄被鋪在木地板上,枕頭放得端端正正。位置選在床和落地窗之間,正好避開空調風口。
顯然不是臨時衝動。
「你睡床。」宋燁霖低聲道。
「不,我睡地鋪挺好的,真的。」
「黎響。」
「宋老師,這件事聽我的。」
黎響難得打斷他,語氣堅定得不像客氣。
「沙發不適合你。地鋪我已經弄好了,現在換回來又要折騰半天。我們明早還要趕車,別繼續浪費睡覺時間。」
【快答應吧。】
【再爭下去天都要亮了。】
【我困死了,真的不想繼續糾結。】
宋燁霖看著他眼下淡淡的疲憊,沉默了幾秒。
「好。」
黎響明顯鬆了口氣,「那你睡床,我關燈了。」
宋燁霖從沙發起身,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
兩人的距離很近,黎響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那一瞬間,他下意識屏住呼吸,擔心對方又要勸自己。
可宋燁霖只低聲說:「謝謝。」
「沒事,應該的。」
黎響抱著被子迅速躺進地鋪,像是生怕他反悔。
宋燁霖在床上躺下後,床邊小燈也被關掉。
不到一分鐘,地板上的呼吸聲便變得平穩。
【終於解決了。】
【明天回車上補覺……】
最後一道心聲漸漸模糊,隨後徹底安靜。
宋燁霖側過臉,看向床下只能隱約看見的一團被子。
剛才還糾結了整整一個小時的人,決定做完,竟然真的倒頭就睡。
夜裡海風漸強,落地窗被吹得輕輕作響。房間的溫度一點點降下來,薄被顯然不夠保暖。
宋燁霖聽不到任何抱怨。
黎響睡著以後,那個永遠熱鬧的世界也安靜了。
半夜,他從床上起身,將自己的黑色外套拿過來,輕輕蓋在黎響身上。
地上的人縮了縮肩膀,沒有醒。
第二天早上,黎響睜開眼時,第一眼便看見身上多出來的外套。
是宋燁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