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坐進車裡時，第一件事就是把背包抱在懷裡。
那本《小王子》藏在裡面，外面壓著換洗衣服和剩餘零食。只要沒人翻他的包，絕對不會被發現。
宋燁霖仍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這次黎響沒有再把背包塞到兩人中間，只隨手放在腳邊，拉好安全帶後靠回椅背。
攝影師調試著設備，笑著問：「旅行結束了，兩位有什麼感受？」
黎響提前做過心理準備，回答十分穩妥。
「很開心，也體驗了很多平時不會做的事。海邊很漂亮，民宿老闆也很熱情，節目組安排得很好。」
【尤其是那頓海鮮。】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攝影師聽到節目組報銷時表情不太對。】
【回去得找導演確認一下，別最後讓宋燁霖自己掏了七百多。】
攝影師默默移開鏡頭。
那頓飯的帳，他昨天已經問清楚了。
節目組不報銷。
宋燁霖自己付的錢，也不允許他告訴黎響。
攝影師只希望正片播出後，黎響不要跑去找財務核對。
「宋老師呢？」他問。
宋燁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還不錯。」
「最喜歡哪個環節？」
「書店。」
黎響聽到這個答案，下意識摸了摸腳邊的背包。
【果然喜歡。】
【那本書買對了。】
宋燁霖注意到他的動作，眼神微動，卻沒有繼續說。
車子駛出小鎮，沿著海岸公路返回農莊。
最初半小時，黎響還精神十足。他把昨天剩下的麵包分給攝影師，又認真清點背包里的應急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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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根火腿腸只吃了一根，牛肉乾剩下大半，能量棒更是一根沒動。
準備過於充分，導致返程負擔幾乎沒減。
【下次不能帶這麼多。】
【等等，應該不會再有下次約會旅行。】
【回農莊以後繼續種番茄，等節目結束拿通告費。完美。】
宋燁霖聽著他的計劃，沒有說話。
車開上高速後，攝影師關閉主機位，只留下固定攝像機。
黎響靠著窗看了一會兒外面，眼皮逐漸發沉。
前兩天看似輕鬆，實際上一直處於興奮和緊張中。第一晚又在地板上睡到天亮，睡眠時間嚴重不足。
車內溫度適宜，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規律而單調。
黎響打了個哈欠。
「困了就睡。」宋燁霖道。
「沒事，我不困。」
話剛說完，他又打了第二個哈欠。
【不能睡。】
【在鏡頭前睡著容易張嘴。】
【萬一打呼嚕，職業形象就徹底沒了。】
他努力坐直，甚至從背包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含進嘴裡。
清涼味讓他短暫精神了幾分鐘。
很快，那點清醒又被困意壓了下去。
黎響的腦袋先是靠向車窗，額角隨著車身輕輕晃動。每次快要睡著，他都會強行睜開眼，再重新坐正。
重複三次後，他徹底放棄抵抗。
【就睡十分鐘。】
【靠著窗，不會影響別人。】
最後一道心聲落下，車裡安靜下來。
宋燁霖側頭看過去。
黎響已經睡著了。
他的帽檐壓得有些低，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臉側貼著車窗。呼吸平穩，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
平時那道永遠吵鬧的心聲徹底消失。
沒有對價格的計算，沒有對鏡頭的警惕，也沒有把宋燁霖歸類成「暴君」或「甲方」。
只剩下一片空白。
這是宋燁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黎響的腦中沒有任何聲音。
最初發現讀心能力時，他只覺得厭煩。
一個人的心聲強行闖入耳中，毫無遮掩，無法阻擋。後來聽得久了，他竟逐漸習慣了黎響那些天馬行空的念頭。
對方突然安靜下來，反而讓車內顯得過分空曠。
前方道路轉彎，黎響的肩膀隨著慣性往中間偏了一下。
他沒有醒，身體慢慢離開車窗，朝宋燁霖這邊滑過來。
宋燁霖本能地抬起手。
還沒碰到，黎響的頭已經落在他肩上。
帽檐被蹭歪，露出凌亂的額發。
宋燁霖肩膀僵了幾秒。
前排攝影師正低頭檢查素材，聽見動靜後抬頭看向後視鏡。
下一刻，他立刻伸手調整固定鏡頭的角度。
黎響靠在宋燁霖肩上，睡得毫無防備。
宋燁霖沒有推開。
他只是微微側了側肩，讓黎響靠得更穩。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對方。
車又顛了一下。
黎響往他頸側靠近些，溫熱的呼吸隔著衣領落下來。嘴角還留著一點極淺的水痕，在光線下並不明顯。
宋燁霖低頭看了片刻，伸手抽出一張紙巾。
可手停在半空，他又將紙巾放了回去。
黎響警惕性強，稍微碰到臉便可能醒。
最終，宋燁霖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扶正他歪掉的帽檐。
指腹掠過帽邊，離額頭只有極短的距離。
黎響仍舊沒有反應。
動作輕到不可能被察覺。
前排攝影師卻通過後視鏡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邊控制表情，一邊確認固定鏡頭仍在正常拍攝。隨後悄悄拿出備用相機，拍下一張照片。
照片裡，黎響安靜靠著宋燁霖。
宋燁霖微微偏頭看他，肩膀放低，目光是鏡頭前從未有過的柔和。
返程剩下的兩個小時，黎響大半時間都在睡。
中途醒過一次，他迷迷糊糊坐直，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剛才靠在哪裡。往窗外看了幾秒，又閉上眼繼續睡。
這一次，宋燁霖抬手擋在他與車窗之間，避免他的額頭撞上玻璃。
攝影師全程保持沉默。
快到農莊時，天氣轉陰，車內溫度也低了些。
宋燁霖將自己的圍巾取下來，搭在黎響頸側。
黎響似乎感覺到溫暖，下意識縮了縮下巴，半張臉埋進柔軟的圍巾里。
車駛入農莊大門後，他才被減速帶震醒。
「到了？」
黎響坐直身體，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嗯。」宋燁霖道。
攝影師已經抱著設備下車，表情正常得看不出任何異樣。
黎響也完全不知道返程發生了什麼。
他拿起背包，推開車門，剛準備下去，忽然覺得脖子上多了點東西。
他低頭一看。
自己頸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深灰色圍巾。
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