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在床邊坐了足足五分鐘，才想起自己還沒關燈。
他起身將門鎖好，又把窗簾拉嚴，重新躺回床上。眼睛閉上不到半分鐘，宋燁霖站在走廊里的背影便再次浮了出來。
安全問題，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這句話說得太明確，明確到黎響沒法再用「前輩關心後輩」解釋過去。
圈裡願意順手幫人的前輩不少，替後輩說句話、介紹個資源，都可以歸結為欣賞和提攜。
可宋燁霖說的是安全。
那語氣也不是客套，更像某種已經做好的決定。
黎響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是覺得我有利用價值，所以提前投資？】
【不對。以他的地位，犯不著在一個十八線身上投這麼多。只要他願意，盛輝都得主動送人情。】
【那是覺得我可憐？】
黎響仔細回憶宋燁霖當時的神情，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
那不是同情。
他見過別人可憐原主時的樣子。目光里總帶著一點高高在上的憐憫，嘴上說著幫忙，實際只想獲得被感激的滿足感。
宋燁霖看他時沒有那些東西。
【那到底是什麼？】
【總不能是把我當朋友了吧？】
【朋友會半夜進屋看我的泡麵牆，還說誰威脅我就不算我自己的事？】
黎響越想越清醒，乾脆坐起來喝了半杯水。
手機顯示凌晨兩點十三分。
他打開搜索頁面，輸入「一個人說你的安全不是你自己的事是什麼意思」，還沒點下確認，便覺得自己這行為十分丟人。
這種問題下面的答案，不是情感博主，就是GG。
他果斷刪掉搜索內容，把手機扣在枕邊。
「不想了，睡覺。」
十分鐘後，他又睜開眼睛。
【會不會只是宋老師責任心重？】
【不對，他對其他嘉賓有這麼強的責任心嗎？陸辰要是摔個跟頭，他最多叫工作人員。】
【也可能是我掌握盛輝證據，事情鬧大會牽連節目，所以他保護我等於保護節目？】
【這個解釋比較合理。】
黎響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堅持了不到兩分鐘，又想起宋燁霖說話時根本沒有提節目。
他在床上來回翻了幾次，最後扯過枕頭蓋住臉。
【算了。】
【不管他為什麼這麼說，我的計劃都不能變。陸辰的事要靠自己解決，宋燁霖的動機在確認之前，也不能擅自下結論。】
【娛樂圈三大錯覺：投資方很欣賞我，導演下部戲還找我，頂流好像喜歡我。】
【前兩條會失業，最後一條會沒命。謹慎點沒壞處。】
隔壁房間，宋燁霖本來已經睡著，半夜卻被斷斷續續的心聲吵醒。
聲音時近時遠，顯然某個人還在翻來覆去。
聽到最後一句，他緩緩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他好像喜歡黎響？
這個念頭並沒有讓他像預想中那樣排斥。
宋燁霖沉默片刻，重新閉上眼睛。隔壁的心聲還在重複「別想了，快睡」，每念一次，反而顯得更清醒。
第二天錄製開始，黎響頂著不算明顯的黑眼圈出現在院中。
蘇糖糖一眼便看見了。
「你昨晚偷泡麵去了？」
「沒有，想工作。」
「你居然會為了工作失眠？」
「我一向敬業。」
黎響打了個哈欠，接過節目組發來的任務卡。
今天的內容是拍攝嘉賓個人宣傳短片。每人有一分鐘時間，在鏡頭前展示自己最有魅力的狀態，後期會投放到節目官方帳號。
其他嘉賓的主題早已確定。
蘇糖糖拍元氣舞蹈，陸辰拍田園彈唱，宋燁霖則是一段黑白光影下的電影感獨白。
輪到黎響時，導演遞給他一張主題牌。
「乾飯的極致美學。」
黎響低頭看了兩遍，「這是在誇我嗎？」
「當然。」
導演讓工作人員拉開遮布。後面擺著一張長桌，桌上從家常菜到甜點應有盡有，最中間還放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
黎響的注意力立刻從昨晚那句話轉移到了食物上。
【節目組終於開始做善事了。】
【拍完能吃嗎？不能吃的話，我可以申請把剩菜打包嗎？】
宋燁霖正在旁邊等候補拍，聽見他的心聲，視線落在黎響臉上。
昨晚糾結到凌晨的人，此刻已經被一盤餃子治好了大半。
導演講解拍攝要求：「前十秒保持冷淡，體現你面對鏡頭的距離感。然後夾起第一口食物，表情逐漸發生變化，最後展現最燦爛的笑容。」
「可以真吃？」
「可以。」
「吞下去還是只咬一口？」
「真吃，吃完還有特寫。」
黎響坐到桌前，腰背挺直，神情迅速冷了下來。
燈光亮起，他垂眼看著滿桌食物，像一個對世間毫無興趣的貴公子。攝影師緩緩推進，鏡頭裡的人五官乾淨，安靜時竟真有幾分難以接近。
導演在監視器後滿意點頭。
「開始。」
黎響夾起一隻餃子送入口中。
咬下去的那一刻，他眼睛微微亮了。第二口是紅燒肉，唇角已經壓不住。等吃到擺在角落的奶油蛋糕時，整張臉都舒展開來，笑得沒有半點防備。
一分鐘結束，導演沒有馬上喊停。
黎響等了兩秒，試探著又夾了一塊排骨。
「停了。」工作人員提醒。
「我知道，我幫你們處理道具。」
現場響起一陣笑聲。
黎響嘴上說著不能浪費，動作卻一點不慢。原本負責撤餐的工作人員索性把沒動過的幾盤菜留給他，讓他拍完慢慢吃。
宋燁霖從旁邊經過，黎響下意識抬頭。
兩人視線碰上的那一刻，他腦海里又冒出了昨晚那句話。
【別想了。】
【專心吃飯，宋老師的動機又不能夾進餃子裡分析。】
宋燁霖腳步一頓，目光在他黑眼圈上停了片刻，什麼都沒說。
宣傳片拍到中途，導演突然接到平台電話。
他與製片人確認了幾分鐘，隨後拿著擴音器，將所有嘉賓叫到院子中央。
「臨時通知一個新安排。」
眾人停下手裡的事，紛紛看過去。
導演笑著宣布：「下周我們將進行節目開播以來的首次戶外直播，地點是市中心商場。到時候所有嘉賓都要面對現場觀眾，進行實時互動。」
黎響夾餃子的手停在半空。
【直播……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