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水面晃了一下，宋燁霖才意識到自己用了太大力氣。
他鬆開手，將杯子放到桌上。
「配不上」三個字仍然留在耳邊。
宋燁霖聽過太多針對自己的評價。有人說他傲慢，有人說他難以接近，也有人借著家世攻擊他擁有的一切都來得太容易。
那些話從未真正影響過他。
可黎響只是在另一個房間裡輕輕想了一句，便讓他整晚沒有睡好。
宋燁霖第一次認真回顧自己與黎響的相處方式。
他確實幫過對方許多次，卻從未明說。
送藥要匿名，獎金要借平台名義，查到證據也只通過隱藏郵箱發送。即便在節目裡替黎響保住鏡頭，他也讓團隊避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以為這樣不會給黎響造成壓力。
可站在黎響的角度，那些幫助全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宋燁霖永遠站在更高的位置，不解釋，也不給對方靠近的機會。
黎響得到的是安全感，同時也感受到了高不可攀。
問題出在哪裡，他已經明白。
該怎麼改變，他卻沒有答案。
宋燁霖從小便不習慣表達情緒。
宋家教會他處理利益、控制局面，也教會他永遠不要輕易暴露弱點。後來進入娛樂圈，他只需要把情緒留給角色，現實中的沉默反而成了最穩妥的保護。
他會做事，卻不會說。
第二天錄製開始，助理剛走進休息室，便察覺到氣氛不對。
宋燁霖坐在窗邊看流程，神情和平時沒什麼區別。可助理匯報完三個工作安排，對方只回了一個「嗯」，連其中一項需要確認的時間都沒有追問。
「宋老師，昨晚沒休息好嗎？」
話問出口，助理便後悔了。
宋燁霖抬頭看他，「很明顯？」
「不明顯。」
助理立刻改口，「我只是按流程關心您的身體狀況。」
「沒事。」
「那我先出去了。」
助理離開後長長鬆了口氣，同時在工作群里提醒所有人，今天非必要事項不要往宋燁霖面前遞。
上午錄製的是農莊積分結算。
每位嘉賓需要核對這段時間完成的任務，並討論下一期物資分配。內容不難，氣氛原本應該很輕鬆。
可宋燁霖從坐下開始便很少說話。
蘇糖糖講了個笑話，全場都笑了，他只抬了一下眼。導演詢問他對分配方案有沒有意見，他也只說「沒有」。
就連黎響算錯了兩次積分，他都沒像往常一樣出聲提醒。
所有人漸漸察覺到異常。
陸辰試探著問：「宋老師今天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宋燁霖淡淡道：「沒有。」
一句話直接結束了話題。
陸辰沒敢再問，其他嘉賓也安靜了不少。
黎響坐在斜對面，偷偷看了宋燁霖好幾次。
【他今天怎麼了？】
【昨天直播結束時不是還好好的嗎？】
【難道我當眾回應靠他上位的問題，還是給他造成了影響？網上是不是有人攻擊他配合炒CP？】
宋燁霖聽見這幾句，抬眼看向他。
黎響立刻低頭，裝作認真計算積分。
【他看我了。】
【這表情確實不高興。】
【不會真是我連累他了吧？】
宋燁霖眉心輕輕壓緊。
他心情不好與直播無關，更沒有遷怒黎響。可他越沉默，黎響越容易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宋燁霖想解釋，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
難道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他只是因為聽到一句「配不上」，一晚上都沒想明白該如何讓黎響相信他們之間沒有無法跨越的距離？
這件事本身就無法解釋。
積分核對結束後，節目組安排嘉賓自由準備午飯。
黎響去菜地摘了兩個番茄，回來時又從客廳門口經過。宋燁霖坐在裡面，正低頭回復消息，周圍沒有其他人。
這是最適合詢問的機會。
他腳步慢下來。
【要不要問問？】
【不管是不是因為我，至少可以關心一下。昨天他還在後台等我，我今天裝作沒看見，好像不太厚道。】
宋燁霖握著手機，等了幾秒。
黎響沒有進來。
【算了。】
【他工作時最討厭別人打擾。萬一只是其他事情不順，我貿然過去，他可能會覺得煩。】
腳步聲重新響起，慢慢遠離門口。
宋燁霖抬起頭，只看見黎響拎著番茄消失在走廊轉角。
心情比剛才更沉。
他給了黎響安全感，卻沒有給足信任。對方在意他的感受，卻始終擔心自己的靠近會成為打擾。
這份小心翼翼，是他親手造成的。
午飯時，黎響特意做了一盤番茄炒蛋。
他猶豫半天，還是沒有直接端給宋燁霖，只將盤子放在長桌中間，離對方常坐的位置近了一點。
宋燁霖入座後看見那盤菜，臉色緩和了些。
黎響在對面觀察到這個變化，心裡也跟著鬆了口氣。
【看來不是很嚴重。】
【能吃飯就行。】
宋燁霖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沒有說話，卻把那一盤吃掉了大半。
下午錄製時，他的狀態恢復了一些。
其他人只當影帝休息過後心情好轉，只有黎響還在悄悄留意。他不敢直接問，便在任務中儘量不製造麻煩，連平時最捨不得讓人的最後一隻雞腿都主動遞了出去。
宋燁霖看著碗裡的雞腿，終於開口：「你不吃？」
「我今天想吃素。」
【不是很想。】
【但心情不好的人需要補充蛋白質。】
宋燁霖垂下眼，許久才低聲道：「謝謝。」
當天錄製結束，黎響回房後仍覺得不踏實。
他在屋裡轉了兩圈，目光落在柜子最裡面的紙袋上。
那是他從海邊舊書店買回來的《小王子》。
原本想找個合適的機會送出去，卻一直沒想好理由。他偷偷買下宋燁霖看過的書，本身就容易引起誤會。
可那人今天明顯不開心。
黎響將書拿出來，仔細擦掉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最終還是抱著它上了二樓。
宋燁霖的房門緊閉，裡面沒有聲音。
黎響沒敲門。
他彎腰將書輕輕放在門口，沒留字條，也沒發消息，放好後便快步離開。
舊版《小王子》安靜地躺在門邊，扉頁上那句「給我最勇敢的小星星」，被夜風輕輕翻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