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對著湯麵吹了半天,才意識到這碗湯已經不燙了。
他放下碗,裝作若無其事地夾菜。
【不過是夸一句好吃,我高興什麼?】
【廚師得到食客認可,本來就會有成就感。跟是誰夸的沒關係。】
【今天要是花花坐在對面說好吃,我也一樣高興。】
宋燁霖正在喝水,聽到最後一句,動作停了停。
他不想知道黎響為什麼會假設一頭豬開口說話,更不想和花花比較。
晚飯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被彈幕分析了無數遍的氣氛里結束。
按照事先分工,黎響做飯,宋燁霖洗碗。
宋燁霖將餐具收進廚房時,黎響還想幫忙,被他一句「你去休息」擋了回去。
直播間觀眾立刻開始刷屏。
「一個做飯一個洗碗,分工太自然了。」
「比我和室友默契多了。」
「前面的別騙自己,你和室友會隔著桌子互相盯著吃飯嗎?」
黎響坐在沙發上整理第二天的任務卡,完全不知道彈幕內容。他看了兩頁,注意力卻總被廚房裡的水聲帶走。
宋燁霖洗碗很認真,每隻碗都要衝兩遍,最後還將灶台和水槽擦得乾乾淨淨。
這和黎響原本想像中的影帝生活完全不同。
他一直以為宋燁霖十指不沾陽春水,平時連喝水都有人提前準備好。真正住在一起才發現,對方只是做飯不熟練,其他家務並不需要人提醒。
【合租室友評分可以給九分。】
【少一分是氣場太強,讓人不敢隨便躺沙發。】
宋燁霖擦乾手,從廚房出來。
黎響立刻坐直了一點。
「明天上午的任務是去附近集市買生活用品,預算三百。節目組要求至少買五種東西,剩餘的錢可以轉入午餐經費。」
「你安排。」
「那我們儘量少買,把錢省下來買肉。」
「好。」
兩句話定下第二天計劃,效率高得讓節目組都無話可說。
晚上九點半,直播轉入夜間模式。
公共區域只保留固定低機位,畫面亮度降低,收音設備仍然開啟。臥室鏡頭會在嘉賓關燈後停止,但門外的小型收音器依舊工作,方便記錄突發情況。
黎響檢查了一遍門鎖,拿著換洗衣服去洗澡。
等他出來時,宋燁霖已經坐在客廳看書。
那本《小王子》攤在膝上,旁邊放著一杯溫水。暖色落地燈將他的影子映在地面,整個人少了平時面對鏡頭時的距離感。
黎響腳步慢了半拍。
「我洗完了。」
「嗯。」
「熱水溫度有點高,你進去以後往冷水那邊調一點。」
宋燁霖抬起眼,「好。」
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提醒,直播間彈幕卻又興奮起來。
「連洗澡水溫都要交代嗎?」
「共同生活第一天,已經熟練得像同居三年。」
「黎響說完就跑,他到底在害羞什麼?」
黎響不知道自己被誤會得如此徹底。他只是突然意識到「洗澡」這個詞和宋燁霖放在同一句話里有些奇怪,才加快腳步回了臥室。
十點整,兩邊臥室先後關門。
黎響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小屋的隔音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好。隔壁傳來很輕的走動聲,隨後是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又過了幾分鐘,沙沙的翻頁聲隔著牆傳過來。
黎響側過身,耳朵正好靠近牆面。
他很快認出宋燁霖還在看書。
是那本《小王子》。
那本書的紙張已經很舊,翻頁時與普通新書聲音不同,帶著一種乾燥而柔軟的沙沙聲。
黎響聽過一次,便記住了。
【他還在看書。】
他的心聲不自覺放輕,像是怕隔牆的人聽見。
【應該是那本《小王子》。他真的很珍惜。】
【還好那天買回來了,沒有繼續留在舊書店裡吃灰。】
宋燁霖坐在隔壁床邊,手指停在書頁上。
黎響以為自己沒有留下字條,就能將送書這件事藏住。可那份小心的關心,從書出現在門口時便已經藏不住了。
翻頁聲再次響起。
黎響閉上眼,腦中卻浮現出扉頁上的那行字。
【給我最勇敢的小星星。】
【這是誰寫給他的呢?】
【應該是很重要的人吧。家人,或者小時候關係很好的人?】
他有些好奇,卻很快收住了繼續猜測的念頭。
【算了,這是宋老師的隱私。】
【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願意說就不問。每個人都有不想被別人碰的舊事。】
宋燁霖低頭看著扉頁,許久沒有翻動。
他很少主動向別人提起母親。
宋家那段過去牽扯太多,外界只知道他出身優越,從來沒人問過那份優越里藏著什麼。即使有人察覺到他的情緒,也多半會借著關心打聽更多。
黎響明明已經看見了,卻在好奇抵達邊界時主動停下。
這種克制比追問更讓人想要開口。
宋燁霖合上書,目光落在牆面。
只隔著不到二十厘米,黎響就躺在另一側。
他幾乎想直接過去敲門,將那句話背後的故事告訴對方。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攝像機雖然關閉,收音設備仍在運行。母親的事情不適合成為節目素材,更不該被直播間的人當成兩人關係的新談資。
他將書放在床頭,沒有關燈。
隔壁起初還有翻身的動靜。
黎響似乎不太適應陌生床鋪,一會兒扯被子,一會兒調整枕頭。心聲也斷斷續續地冒出來。
【明天三百塊預算,洗衣液不用買大瓶。】
【排骨還剩一半,中午可以燉土豆。】
【宋老師好像不愛吃蔥,明天做菜少放一點。】
宋燁霖聽著這些瑣碎的念頭,眉眼一點點放鬆。
沒過多久,隔壁安靜下來。
黎響的心聲徹底消失,只剩均勻的呼吸聲穿過薄薄的牆壁。
直播間仍有許多觀眾沒有離開。
夜間畫面里看不到臥室情況,只能聽見小屋裡偶爾傳來的細微聲音。有人在彈幕里猜誰先睡著,有人研究兩間臥室的位置,還有人發現宋燁霖房間的燈始終亮著。
「宋老師還沒睡?」
「好像也沒翻書了,他在幹什麼?」
「隔壁有呼吸聲,黎響應該睡著了。」
宋燁霖靠在床頭,確實沒有繼續看書。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牆那邊的呼吸。
黎響醒著時,心裡總有說不完的話。會算錢,會想下一頓飯,也會在每一次靠近後努力為他找出合理解釋。
睡著後卻格外安靜。
這種安靜沒有讓宋燁霖覺得空,反而讓小屋第一次有了真正住著兩個人的實感。
他從未與誰這樣近地生活過。
沒有工作安排,沒有利益交換,也不需要提前想好每一句話。只隔著一面牆,便能確認對方安穩地睡在那裡。
宋燁霖聽了很久,直到呼吸聲變得更深,才伸手關掉床頭燈。
第二天清晨,黎響被鬧鐘叫醒。
他洗漱完,頂著尚未完全清醒的腦子推開臥室門。
客廳茶几上放著一杯蜂蜜水。
他端起來碰了碰杯壁,溫度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