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荒謬的念頭冒出來以後,黎響的第一反應是笑。
他一定是最近沒睡好。
戀綜錄多了,天天被網友拿著八倍鏡分析,一個正常人也會逐漸疑神疑鬼。宋燁霖不過是觀察力強,記性好,他竟然能聯想到讀心這種事。
這不科學。
黎響坐在床邊,點開早期直播回放,試圖用事實把這個離譜猜想按回去。
視頻跳到菜地畫面。
那天太陽很大,他蹲在番茄苗旁邊澆水。鏡頭離得不遠,收音很清晰,連水流衝進泥土的聲音都能聽見。
黎響將進度條往前拖了兩分鐘。
畫面里的他抬手擦了擦額頭,嘴唇緊閉,沒有說話。
緊接著,宋燁霖從旁邊的木架後走出來,把一瓶未開封的水放到田埂上。
當時的黎響明顯愣了一下,隨後連聲道謝。
直播回放里的彈幕並不多,偶爾有人夸宋燁霖細心,也有人嘲諷黎響故意賣慘。沒人覺得這段畫面有什麼異常。
可現在重新看,黎響的手心一點點涼了。
他記得那一刻。
他蹲在地里,嗓子發乾,心裡想的是蜂蜜水。宋燁霖雖然沒有給他蜂蜜水,卻在幾秒後送來了普通礦泉水。
時間太早了。
那時候兩人的關係還很差,他見了宋燁霖恨不得繞道走。對方更沒有理由一直觀察他渴不渴。
「也許是看我擦汗了。」
黎響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專門提醒自己。
擦汗、天氣熱、送水,這條邏輯說得通。
他繼續往後翻。
很快,畫面到了他扭傷腳的那一天。
當時黎響坐在房間裡,表面上一直說沒事,心裡卻疼得瘋狂吸氣,還偷偷算了一遍買藥要花多少錢。
不到半小時,宋燁霖讓人送來了雲南白藥。
再往後,是暴雨夜。
黎響望著漏水的房頂,心裡心疼自己快要泡壞的方便麵。第二天,屋頂被人修好,門外多了一箱混合口味的泡麵。
他被陸辰燙傷時,剛想著普通燙傷膏應該夠用,晚些時候便收到了一支價格高得離譜的進口藥膏。
訓練後肩膀發酸,他沒對任何人提過。隔天,匿名包裹里出現了肌肉貼。
黎響越看,腰背挺得越直。
那些曾經被他歸結為巧合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從記憶里翻出來。單獨看,每一件都有合理解釋,可它們全部指向同一個人時,便顯得過於精準。
宋燁霖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而且提前知道他需要什麼。
不只是物品。
第一次錄製,黎響表面恭敬地喊「宋老師」,心裡卻叫人家暴君。宋燁霖當時看了他一眼,臉色似乎比先前更冷。
追豬那次,他心裡把花花和宋燁霖放在一起比較,宋燁霖拿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吃排骨時,他擔心糖色炒苦了,宋燁霖隨即開口說「好吃」。
甚至昨天晚上,他心裡剛說宋燁霖不愛吃蔥,今天的早餐里便沒有一點蔥花。
黎響盯著暫停的畫面,呼吸逐漸變輕。
一個解釋在腦子裡清晰起來。
荒謬,離譜,違反他過去二十多年對世界的認知。
卻能把所有異常都串在一起。
【他能聽到我心裡的話。】
這個念頭完整成型的那一刻,黎響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僵坐幾秒,突然從床上站起來,在狹小的臥室里走了兩圈。走到門邊時,他又迅速停住,像是隔著那扇門便會被人抓個正著。
【如果他真的能聽到……】
【那我第一天見面時,在心裡罵他什麼來著?】
記憶毫不留情地給出答案。
暴君,冰塊臉,活閻王。
他還覺得宋燁霖隨時可能讓他從娛樂圈消失,甚至認真分析過對方看他的眼神是不是想殺人。
後來熟悉一些,他的心聲也沒有收斂。
他嫌宋燁霖太冷,吐槽對方不會做飯,懷疑那張臉是不是上了保險。密室里牽手時,他還在心裡判斷宋燁霖的手溫和握力。
海邊旅行以後,內容更糟糕。
【我是不是還想過他的腰很好看?】
黎響抬手捂住臉。
【不對,不只腰。】
【還有腿。】
【還有洗完澡以後頭髮沒幹的樣子。】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緩緩蹲到床邊。
最致命的卻不是這些。
他昨晚才清清楚楚地想過,自己對宋燁霖產生了超出同事關係的情感。
還想過配不上。
如果猜想是真的,宋燁霖全聽見了。
從第一天開始,每一句,每一個沒經過修飾的念頭,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黎響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難怪他有時候看我的眼神那麼奇怪。】
【難怪我明明沒說話,他卻像是在回答我。】
【難怪他總能精準踩中我的需要。】
他越想越覺得證據充分,心跳也越來越快。
門外傳來腳步聲。
黎響立刻閉緊嘴,連呼吸都控制住了。幾秒後,宋燁霖從門前經過,沒有停留,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仍舊不敢動。
過了半分鐘,黎響才應過來,自己剛才根本沒有說話,閉嘴毫無意義。
「不可能。」
他低聲開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讀心術只會出現在小說和電影裡。現實世界講科學,一個人怎麼可能憑空聽見另一個人的內心?
宋燁霖觀察力強,是公認的事實。
演員本就需要捕捉微表情,對方又比普通人敏銳。他高興、緊張、想吃什麼,或許都寫在臉上,只是自己不知道。
至於那些提前送來的東西,也可以從節目素材里判斷。
他護食、愛吃泡麵、訓練後肩膀酸,這些並非完全沒有痕跡。
「對,就是這樣。」
黎響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床邊。
「而且我有時候確實會嘀咕出聲。」
菜地里的錄像沒有錄到,不代表其他時候沒有。人在走神時說了什麼,自己未必會記得。
讀心這個猜想太離譜。
他不能因為幾次巧合,就認定宋燁霖擁有超能力。
黎響給自己做完一整套心理疏導,臉色總算恢復了一點。
可當他伸手去拿手機時,指尖仍然有些涼。
為了保險,從現在開始,他不再想任何和宋燁霖有關的內容。
只要腦子裡不出現具體的話,就算真有人能聽,也聽不到什麼。
黎響閉上眼,開始強迫自己放空。
不想蜂蜜水,不想冰箱,不想宋燁霖。
只留一片白。
過了幾分鐘,他推門出去。
宋燁霖正坐在客廳看書,聽見開門聲便抬起頭。
黎響沖他笑了一下,神情和平時沒有太大區別。
「宋老師,午飯我做土豆燉排骨,可以嗎?」
「可以。」
宋燁霖等著他接下來的心聲。
可黎響從他身邊走過,拿起桌上的購物袋,直到進入廚房,那道平日裡從未停過的聲音也沒有出現。
安靜得像被人突然掐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