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燁霖盯著廚房方向看了幾秒。
水龍頭被打開，菜刀落在案板上，土豆滾到一旁，又被黎響伸手按住。所有聲音都很正常，唯獨少了他早已習慣的那一層。
黎響沒有心聲。
從房間出來到現在，一句都沒有。
宋燁霖合上書，目光落在同一頁上。十分鐘前他就在看這段文字，如今仍然沒有翻過去。
廚房裡的黎響卻不輕鬆。
他一邊削土豆，一邊努力讓腦子保持空白。
不能想句子，不能形成明確判斷，更不能把注意力放到客廳那個人身上。
可人越是要求自己不想什麼，越容易想起什麼。
黎響只能反覆盯著手裡的土豆，用顏色、形狀和觸感占據注意力。腦中一旦冒出「宋老師」三個字，他便迅速掐斷。
這種方法確實有效。
至少宋燁霖什麼都沒聽到。
半小時後，黎響將排骨倒進鍋里，轉身去拿調料。宋燁霖已經站在廚房門口。
「需要幫忙嗎？」
黎響動作停了半拍，隨後笑道：「不用，馬上就好。你去坐著吧。」
回答客氣自然。
腦子裡依舊一片空白。
宋燁霖沒有離開，「土豆還沒切。」
「我來就行。」
「我可以切。」
黎響看著他伸過來的手，下意識想起昨天那些大小不一的胡蘿蔔。
那句吐槽差點冒出來，他及時把注意力轉向案板，將刀柄遞過去。
「那麻煩宋老師了，切成塊就好。」
宋燁霖接過菜刀，切得比昨天熟練許多。
往常這個時候，黎響至少會在心裡評價他的進步，或者擔心最大的土豆塊燉不熟。可今天什麼都沒有。
兩個人在廚房裡忙了十幾分鐘，交流全部停留在最必要的層面。
「鹽在哪？」
「左邊第二格。」
「盤子夠嗎？」
「夠了。」
每句話都簡短規整，聽不出任何問題。
宋燁霖的眉心卻越壓越緊。
午飯端上桌時，直播間觀眾也察覺到黎響有些不同。
他仍會對著鏡頭介紹菜品，也會回應節目組發布的小任務。只是笑容比平時僵硬，別人問完一句，他總要慢半拍才回答。
彈幕里有人猜他昨晚沒睡好，也有人懷疑兩人私下鬧了矛盾。
黎響看不見那些討論，只顧著管理自己的腦子。
他夾起一塊排骨，認真咀嚼，把全部感受都壓成模糊的味覺，不允許它們組成「有點咸」這樣的完整判斷。
宋燁霖坐在對面，放下了筷子。
「今天不舒服？」
黎響抬頭，「沒有啊。」
「臉色不好。」
「可能是晚睡得晚，沒休息好。」
這個理由足夠合理。
宋燁霖卻沒有被說服。
黎響昨晚明明很早便睡著了，呼吸平穩，今早鬧鐘響後也準時起床。更何況，這個人即使生病，心裡也不會如此安靜。
除非他在刻意隱瞞什麼。
「蜂蜜水不合口味？」宋燁霖又問。
黎響握筷子的手緊了一下。
這個問題精準碰到他正在迴避的核心。他幾乎要下意識復盤早晨發生的事，隨即強行止住。
「沒有，挺好喝的。」
「食材呢？」
「也很好，都是常見菜。」
「你在房間裡看了什麼？」
連續三個問題，讓黎響抬起了眼。
宋燁霖過去很少這樣追問。他若是不想說，對方通常不會逼近。今天卻像在有意尋找話題，試圖從他的回答里確認什麼。
黎響心裡的懷疑更重，臉上反而笑得更自然。
「看了會兒以前的節目回放，研究鏡頭表現。」
「哪一期？」
「菜地那幾期。」
宋燁霖的目光微微凝住。
黎響捕捉到了這個變化。
他差點在心裡說出「果然」，又硬生生把念頭切斷，只低頭繼續吃飯。
這一頓飯，兩個人都沒吃多少。
下午沒有外出任務，節目組要求他們一起清理小屋，並完成一份共同生活觀察表。
黎響負責打掃廚房，宋燁霖整理客廳。
鏡頭前看起來分工明確，氣氛和諧，甚至稱得上默契。黎響知道抹布放在哪裡，宋燁霖會主動挪開桌上的東西，兩人偶爾對視，也會禮貌點頭。
只有宋燁霖知道，一切都不對。
他像是突然聾了。
過去無論黎響說不說話，周圍都不會真正安靜。那個人腦子裡永遠有聲音，會算洗潔精用了多少，會心疼剛掉在地上的半張紙，也會偷偷評價他把書按高矮排列是不是強迫症。
那些內容瑣碎又沒有意義。
宋燁霖起初嫌吵，後來卻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
如今聲音消失，他才發現自己已經依賴這種特殊的陪伴。
黎響明明就在幾米外，他卻第一次無法確定對方在想什麼。
這種失控感讓他煩躁。
下午兩點，宋燁霖坐到陽台看書。
三點時，書仍停留在最初那一頁。
黎響擦完桌子，從客廳經過，餘光掃到他手中的書。按照平時的習慣，他一定會好奇宋燁霖為什麼看得這麼慢。
今天卻只是腳步頓了一下，便繼續去洗衣服。
宋燁霖抬眼看著他的背影。
是生氣了嗎？
因為蜂蜜水的解釋不夠合理，還是因為自己這兩天靠得太近，讓他覺得有壓力？
又或者，早期直播回放里出現了什麼，讓黎響重新想起過去的不愉快？
宋燁霖第一次發現，聽不到心聲以後，他對黎響的了解竟然如此有限。
那個人嘴上永遠說「沒事」，表面也總能配合所有安排。真正的緊張、害怕和難過，全都藏在心裡。
現在連那裡也關上了。
四點前，節目組送來晚餐任務卡，要求他們利用剩餘食材製作兩道新菜。
黎響接過任務卡，照例朝鏡頭解釋流程。
「冰箱裡還有雞翅和水餃，晚上做可樂雞翅，再煮一份酸湯水餃。食材夠，不需要額外花錢。」
說到省錢，他的語氣終於多了點平時的活力。
可宋燁霖剛抬起眼，那點活力又迅速收斂。
「我先去處理盤子，中午的還沒洗。」
「我來。」宋燁霖站起身。
「不用，你休息吧。」
黎響已經端著餐具進了廚房。
宋燁霖沒有再爭，只重新坐回陽台。他手裡仍拿著書，目光卻一直落在玻璃門後的那道身影上。
洗潔精被擠到盤子上，水流壓得很小。
黎響低頭洗碗，動作比平時慢。長時間控制思緒耗費了太多精力，他的太陽穴已經隱隱發脹，卻仍不敢放鬆。
盤子沾了油，有些滑。
他換了個角度去沖洗，指尖剛一用力，瓷盤便從手中脫了出去。
清脆的碎裂聲在廚房響起。
黎響下意識伸手去接，掌心擦過鋒利的碎片，痛意直衝頭頂。
苦撐了幾個小時的空白當場崩開。
【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