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把寫好的紙撕成碎片,分別塞進幾個垃圾袋。
這一次,他不準備再用食物或物品做測試。
草莓冰淇淋雖然準確,仍隔著一層安排流程。只要宋燁霖願意,完全可以將它解釋成節目組準備,或是工作人員碰巧購買。
最終測試必須直接、即時,不能留下任何轉圜空間。
他要在宋燁霖面前想一句話,緊接著出聲詢問對方剛才有沒有聽見什麼。
人在突然受到質疑時,會有極短暫的反應延遲。
宋燁霖是演員,能夠控制表情,卻不可能提前知道黎響什麼時候發問。只要抓住那一瞬間,就足夠了。
第二天上午,黎響一直在等獨處機會。
早餐時所有嘉賓都在。菜地錄製也有攝像和工作人員跟隨,不適合談及讀心這種秘密。
直到午飯結束,眾人各自離開餐廳,廚房只剩下黎響和宋燁霖。
黎響負責洗碗。
手上的傷已經結痂,節目組仍要求他戴著防水手套,只清洗油漬較少的餐具。宋燁霖則拿著抹布擦拭灶台和桌面。
水流聲掩蓋了兩人的呼吸。
鏡頭被工作人員帶去院裡補拍,只剩牆角固定機位。那個角度拍不到黎響的正臉,收音也會被水聲影響。
機會來了。
黎響捏住盤子邊緣,強迫自己保持自然。
他原本以為做好決定後會很平靜,可宋燁霖距離他只有兩步,昨晚那件外套帶來的溫度又毫無預兆地浮上來。
如果測試成功,很多東西都會改變。
宋燁霖可能承認,也可能否認。兩人之間剛剛建立的信任,或許會因為這次揭穿徹底碎掉。
黎響不想走到那一步。
可正因為不想,他才更要弄清楚。
他不願用喜歡替任何隱瞞找藉口。
「盤子給我。」
宋燁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黎響回過神,「什麼?」
「你洗了三遍。」
他低頭一看,手裡那隻白瓷盤已經乾淨得能反光。
「走神了。」
黎響關小水流,將盤子放到瀝水架上。宋燁霖走過來,順手將旁邊的餐具歸整好。
兩人的距離更近了。
就是現在。
黎響緩緩吸氣,目光仍落在水池裡,在心中清晰地叫出對方的全名。
【宋燁霖,如果你能聽到這句話,你現在看我一眼。】
說完以後,他開始默數。
一。
宋燁霖拿起桌上的抹布,擦過一小片水跡。
動作很穩,沒有停頓。
二。
他的目光從桌面移開,幾乎出於本能地掃向黎響。
只有短短一瞬。
快到連一次完整的對視都算不上,宋燁霖便重新垂下眼,繼續擦拭桌面。
三。
黎響的手指開始發顫。
那一眼已經給出了答案。
不是巧合。
他在心裡明確提出要求,宋燁霖就在第二秒看了過來。對方意識到這是測試後立刻收回視線,可本能反應已經發生。
黎響緩緩關掉水龍頭。
廚房安靜下來。
宋燁霖像是什麼都沒察覺,將抹布折好,準備擦下一張桌子。
「宋老師。」
黎響開口時,發現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穩。
宋燁霖停下動作,回頭看他,「嗯?」
「我有個事想問你。」
「問。」
「可能很奇怪。」
宋燁霖握著抹布的手收緊了一點。
這個變化太細微,若換作以前,黎響根本不會注意。可現在,他連對方指節的每一次用力都看得清楚。
「你先說。」
黎響摘下一隻防水手套,慢慢放到水池邊。
「在問之前,我想確認一下。」他注視著宋燁霖,「你剛才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宋燁霖沒有回答。
那張慣於面對鏡頭的臉仍然平靜,眼神卻比方才沉了許多。
黎響捕捉到了那不到半秒的停滯。
「廚房裡只有水聲。」宋燁霖說。
「我沒問你有沒有聽見外面的聲音。」
黎響往前走了一步。
宋燁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臉上。兩人都清楚,這場維持許久的試探已經到了盡頭。
「那你問的是什麼?」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黎響說完,胸口像被無形的東西壓住。
若宋燁霖繼續否認,他手裡沒有任何能向旁人證明的證據。讀心本身便超出常理,草莓冰淇淋和剛才那一眼都只能作為他自己的判斷。
可他已經不需要旁人相信。
他只想要宋燁霖一句實話。
「草莓冰淇淋,是你讓人買的吧?」
宋燁霖沉默了兩秒,「是。」
黎響的最後一絲僥倖隨之消失。
「我沒和任何人說過想吃。」
「你可能提過。」
「沒有。」
「節目組知道你的口味。」
「節目組不知道我要草莓味,更不會在我想吃以後一個小時就買回來。」
黎響沒有提高聲音,每一句卻都堵住了退路。
他繼續道:「還有我劃傷手那天。我沒有喊疼,你在陽台,卻三秒就衝進廚房。你知道我傷的是手,也知道我很疼。」
宋燁霖沒有辯解。
黎響看著他,指尖的顫抖逐漸停下。
真正走到這一刻,他反而平靜了。昨晚準備的那些旁敲側擊都失去意義,只剩一個最直白的問題。
他需要親口聽見答案。
「宋老師。」
黎響抬起眼,一字一句地問:「你是不是……能聽到別人心裡的話?」
宋燁霖拿著抹布的手停在半空。
那張向來沒有破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像是最隱秘的角落被驟然照亮,所有遮掩都失去了意義,只剩無處可藏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