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燁霖維持著那個動作,許久沒有出聲。
廚房裡太安靜了。
外面偶爾傳來工作人員搬設備的動靜,隔著門板,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黎響站在水池旁,等著一個足以推翻過去兩個月所有認知的答案。
他沒有催促。
宋燁霖也沒有試圖離開。
漫長的沉默後,他終於慢慢放下抹布。
「不是別人。」
黎響呼吸微頓。
宋燁霖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低,卻沒有迴避。
「只有你。」
這六個字落下,比黎響想像中更平靜。
沒有驚雷,也沒有天翻地覆。
他只是站在那裡,忽然明白了所有事情。
宋燁霖不能讀取所有人的內心。不是靠這種能力看穿整個娛樂圈,也不是隨時窺視任何一個人的秘密。
只有他。
這份唯一沒有讓黎響放鬆,反而讓胸口的情緒更加複雜。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第一天。」
答案沒有停頓。
黎響閉了一下眼。
果然。
從酒店走廊第一次見面,從他把房卡藏到背後,試圖用推銷魚油矇混過關開始。
那些以為永遠不會被第二個人知道的念頭,原來一直有人在聽。
【我罵了你兩個月暴君。】
宋燁霖嘴角很輕地抽了一下。
「我知道。」
黎響原本還想維持嚴肅,聽到這句,表情差點沒繃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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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罵過活閻王。】
「也知道。」
【冰塊臉。】
宋燁霖沉默一秒,「這個頻率最高。」
黎響抬手捂住額頭,積壓許久的社死再次襲來。
他昨晚已經復盤過一次,真到了當面對帳的時候,殺傷力仍然沒減。
「你為什麼不早說?」
宋燁霖看著他,「怎麼說?」
黎響一時語塞。
難道第一次見面時,宋燁霖要告訴他,你表面說要擦鞋,心裡卻在研究我會不會殺人?
換成當時的黎響,只怕會當場連夜跑路。
「至少後來可以說。」他放下手,「共同生活之前,或者你第一次根據心聲給我送東西的時候,都可以。」
「我試過保持距離。」
「後來呢?」
「沒做到。」
這句話太直接,黎響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他知道現在不該被曖昧帶偏,卻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件外套,想起「因為你值得」,也想起宋燁霖望著他說「繼續這樣」時的眼神。
原來那些時候,對方不僅知道他在想什麼,還聽見了他全部的慌亂。
「泡麵是你送的。」
「嗯。」
「雲南白藥、燙傷膏、肌肉貼,也是你?」
「是。」
「那一萬元獎金呢?」
「我讓人安排的。」
黎響早有猜測,親耳聽見承認,還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你還幫我買方便麵。】
「你餓了。」宋燁霖說。
【我想吃冰淇淋,你就立刻讓人去買?】
「當天溫度不低,可以吃。」
【我只是做測試!】
「我知道得晚。」
若宋燁霖當時便知道那是測試,大概不會讓冰淇淋出現。
黎響聽懂了這層意思,頓時更氣,「所以如果你提前知道,就會繼續瞞我?」
宋燁霖沒有用謊話敷衍。
「會。」
這個回答讓黎響沉默下來。
坦誠得令人無從發火,卻也說明宋燁霖確實沒有主動坦白的打算。
「為什麼?」
「我不確定你知道後會怎麼看我。」宋燁霖停了片刻,「也不確定你會不會因此離開。」
黎響怔了一下。
他從未想過宋燁霖也會害怕。
這個站在行業頂端、仿佛永遠掌握主動權的人,竟然會因為怕他離開,選擇守著秘密。
可害怕不是隱瞞的理由。
尤其當這個秘密直接關係到他的隱私。
「你應該讓我自己選。」黎響說,「要不要防備你,要不要離開,都該由我決定。」
「是。」
宋燁霖沒有反駁。
「這件事是我不對。」
沒有解釋,也沒有拿過去的幫助抵消錯誤。
黎響準備好的質問突然失去了落點。
他寧願宋燁霖為自己辯解幾句,那樣他還能順理成章地生氣。可對方直接承認,反倒將最難處理的部分留給了他。
黎響靠在水池邊,低頭看著摘掉一半的手套。
「你能聽到什麼程度?」
「你靠近時形成的明確心聲。」
「多近?」
「不固定。有時隔著院子也能聽見,有時必須在同一間房。」
「睡著以後呢?」
「聽不到。」
「回憶呢?」
「只有你當下想到的部分。有些內容會空白。」
黎響心裡一緊。
穿書的秘密沒有被發現。
他沒有直接問,宋燁霖也沒有察覺那一瞬間的異常,只安靜等著他繼續。
黎響想到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我說我配不上你,你也聽到了。】
宋燁霖的神色變了。
他沉默兩秒,聲音低下去。
「那句話,我不同意。」
黎響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在安靜的廚房裡碰上,誰都沒有先移開。
「你不同意有什麼用?」黎響問,「那是我的想法。」
「所以我只能告訴你,我的答案。」
「什麼答案?」
「你值得。也不需要夠格。」
帳篷里的兩句話在此刻連到了一起。
黎響終於聽懂,那些看似模糊的回答從來不是為了節目效果。宋燁霖聽見了他的自卑,也一直試圖告訴他,不必用身份衡量他們的距離。
可正因為聽懂,黎響才更亂。
喜歡是真的。
隱瞞也是真的。
那些幫助出於真心,可他得到幫助的方式,建立在自己毫無防備的心聲上。
黎響無法立刻判斷該原諒,還是該遠離。
廚房外傳來腳步聲,似乎有人準備進來。宋燁霖上前一步,將門輕輕關住,隔開外面的視線。
「還想問什麼?」
黎響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從確認猜想到當面揭穿,他一直繃著神經。此刻真相落地,那根弦鬆開,所有情緒便一股腦壓了上來。
「我需要想想。」
宋燁霖的手指在身側收緊,最後只點了一下頭。
「嗯。」
他沒有追問要想多久,也沒有要求黎響現在給出態度。
黎響摘下另一隻手套,繞過他走出廚房。回到房間後,他關上門,背靠門板站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罵人,沒有復盤,也沒有思考宋燁霖剛才的眼神。
他故意讓腦子裡保持一片空白。
因為他知道,現在想什麼,都可能被聽到。
而他需要一段真正屬於自己的、無人進入的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