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將手機調成靜音,連著窗簾一起拉上。
他沒有躺下,也沒有開燈,只坐在床邊,盯著地板上一小片從簾縫漏進來的光。
腦子空白久了,反而開始發疼。
過去一天裡,他曾經拼命控制心聲,是為了測試宋燁霖。現在真相已經擺在面前,他卻仍然不知道該想什麼。
生氣嗎?
當然有。
任何人發現自己的心聲被聽了兩個月,都不可能毫無芥蒂。那些吐槽和不該有的心動只是其次,真正讓黎響難以接受的是,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看得太清楚。
宋燁霖知道他的恐懼、窘迫,也知道他藏起來的自卑。
可除了生氣,更多情緒正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第一次見面,宋燁霖聽見他把人罵成暴君,沒有立刻拆穿。
菜地里,他窮得捨不得買水,宋燁霖便將礦泉水放在田埂上。
腳受傷時,他擔心藥錢,對方便匿名送藥。暴雨夜,他心疼泡麵和漏水的屋頂,第二天所有問題都得到解決。
黎響過去總覺得,宋燁霖是因為同情才幫他。
一個處於行業頂端的人,看見滿身黑料的十八線被打壓,隨手拉一把,無非是強者偶爾發作的善心。
他甚至懷疑過那些幫助帶有其他目的。
如今答案卻完全不同。
宋燁霖從一開始便聽得到他的真實想法。
也就是說,對方清楚他表面的客氣只是求生,知道他不是原主那種攀附權貴的人。那些外界無法分辨的黑料、鏡頭前可能被誤解的行為,在宋燁霖面前從未構成偽裝。
宋燁霖見過的是最真實的黎響。
不是十八線,不是全網黑,也不是節目後期剪輯出來的「餃子哥」。
是那個算著二十三塊錢存款,仍然不肯接受潛規則的人。
是那個捨不得吃排骨,卻在別人沒吃飯時願意分出半碗的人。
是那個嘴上說無所謂,被攻擊後卻會偷偷難過,第二天照常爬起來幹活的人。
他內心吵鬧,護食,摳門,還經常將宋燁霖罵得不像好人。
可宋燁霖聽見了全部,依然說他值得。
黎響低下頭,抬手蓋住眼睛。
鼻腔里的酸意來得毫無預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一直很清醒。
他知道這具身體留下了怎樣的爛攤子,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要求所有人立刻相信改變。外界罵他,他便拿證據;公司壓他,他便想辦法解約;沒有資源,就從最髒最累的活開始做。
只要不期待被誰理解,就不會失望。
可原來真的有人從第一天起,便知道他沒有說謊。
那個人看見了他所有的真實,還在一次次聽見「配不上」後告訴他,你不需要夠格。
黎響的眼淚從指縫裡滑下來。
他沒有哭出聲,只坐在床邊,任由積壓許久的委屈一點點散掉。
這並不意味著隱瞞可以一筆勾銷。
他依然需要時間重新建立邊界,也需要和宋燁霖談清楚,以後什麼能聽,什麼該尊重。
可關於另一件事,他已經有了答案。
宋燁霖為什麼對他好?
因為對方聽見了最真實的他。
偏偏愛上的,也是這個他。
門外響起幾次腳步聲。
每次經過時都會放慢,卻始終沒有敲門。
黎響知道是誰。
宋燁霖沒有來催,也沒有隔著門回應任何心聲。他給出了黎響需要的空間,哪怕根本無法關閉那份能力,也在用沉默表明自己不會繼續越界。
黎響抹掉眼淚,起身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眼眶發紅,鼻尖也有些紅,看著不太體面。
「不能白哭。」
他對著鏡子低聲說完,拉開窗簾。
外面已經接近傍晚。今天沒有正式任務,菜地里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農具。
黎響戴上帽子,從後門繞了出去。
番茄架下掛滿成熟的果實。
這些苗是他來到節目後親手種下的,經歷過暴雨,也被人惡意動過手腳。如今枝葉依舊茂盛,紅透的番茄壓彎了細枝。
宋燁霖曾經說,想吃他種的番茄。
當時黎響護食得厲害,連對方碰一下苗都心疼。後來第一批果實成熟,他又總覺得數量太少,想等多一些再做菜。
現在剛好。
黎響提著竹筐,挨個挑選成熟的番茄。受傷的手不方便用力,他動作比平時慢,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摘完。
整整一筐,紅得十分喜人。
廚房裡沒人。
黎響將番茄洗淨,在頂部劃開十字,放進熱水裡燙過。剝掉外皮後切成小塊,再將雞蛋打進碗裡。
油熱,蛋液下鍋。
金黃的雞蛋炒到定形後盛出,番茄倒進鍋里,很快煮出濃稠的湯汁。
黎響加水調味,又把雞蛋重新放進去。酸甜的香氣從鍋里漫出來,填滿整個廚房。
他沒有像過去那樣計算一顆番茄多少錢,也沒想這碗湯值不值得。
鍋開以後,他撒了一點蔥花,找出大本營里最大的湯碗,將番茄蛋湯全部盛進去。
滿滿一大碗,端起來有些沉。
黎響用完好的手托著碗底,另一隻手小心扶住邊緣,慢慢走上二樓。
走廊里很安靜。
宋燁霖的房門關著,門下透出一道燈光。
黎響站在門口,剛準備抬手,心裡便冒出無數亂七八糟的念頭。
【一碗湯而已,不代表原諒。】
【也不代表告白。】
【只是番茄熟了,答應過給他吃。】
【可我為什麼要用最大的碗?】
黎響閉了閉眼,沒有再壓制。
聽見便聽見吧。
宋燁霖喜歡的,本來就是這個吵得停不下來的他。
他抬手敲門。
腳步聲很快靠近,房門被人從裡面打開。
宋燁霖看見門外的黎響,目光先落在那碗湯上,隨後看向他仍然泛紅的眼眶,神情明顯變了。
黎響沒有給他詢問的機會,直接將湯往前遞。
「你說過想吃我種的番茄。」
他吸了吸鼻子,只說了一句。
「好了,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