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燁霖伸手接過湯碗,指尖碰到碗沿時,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那是農莊廚房最普通的白瓷碗,邊緣還有一道洗不掉的淺色劃痕。湯麵浮著金黃蛋花,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有幾塊幾乎煮化了,蔥花更是歪歪扭扭,一看便知道刀工不怎麼樣。
可宋燁霖端得很穩。
他站在門內,黎響站在走廊,兩人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
黎響的眼眶還紅著,臉上卻擺出一副輕鬆的樣子,仿佛他只是碰巧做多了湯,順路送來一碗。
【別盯著我看。】
【眼睛紅是切蔥熏的。】
【雖然蔥是最後才切的,但他未必知道。】
宋燁霖聽著熟悉的心聲,胸口壓了一整天的沉悶終於鬆開一些。
這個人花了整整一天接受真相。
他可以質問,可以疏遠,也可以從此築起一道牆,將所有真實想法藏起來。可黎響最後給出的回應,是摘下親手種的番茄,做了一碗湯送到他門前。
番茄是宋燁霖很早以前隨口說過想吃的。
黎響一直記得。
「燙。」黎響見他遲遲不動,忍不住提醒,「你先放桌上,涼一點再喝。」
宋燁霖沒有回房,而是直接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
入口先是番茄的酸,隨後才嘗到鹽味。
鹽放得多了些。
蛋花炒過以後再煮,口感不算嫩。番茄沒有全部去掉硬芯,蔥花也切得粗細不一。
味道很普通,甚至比不上農莊平日的工作餐。
宋燁霖卻咽得很慢。
黎響站在一旁觀察他的表情,心裡的彈幕已經吵翻了。
【是不是太咸了?】
【我加鹽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早知道就先嘗一口。】
【不對,我做給他的,怎麼能先偷喝?】
【要是難喝就算了,反正番茄是好的,問題出在廚藝,不能怪我的菜。】
「味道怎麼樣?」黎響到底沒忍住。
「很好。」
「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什麼水平還是知道的。」
宋燁霖又喝了一口,「番茄很好。」
黎響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嘴角抽了抽,「宋老師,夸湯的時候只夸食材,跟去飯店夸廚師盤子洗得乾淨沒區別。」
「蔥也切得不錯。」
「……」
黎響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幾段堪比韭菜的蔥花,懷疑宋燁霖對「不錯」的標準出了問題。
可他心裡那點緊繃,卻在這句不太成功的安慰里散開了。
宋燁霖沒有問他為什麼哭,也沒有借著這碗湯追問兩人的關係。像他在廚房裡答應的那樣,黎響需要時間,他就安靜地等。
這種等待不是逼迫,也沒有把過去的照顧當成籌碼。
黎響忽然覺得,自己忙活幾個小時做這碗湯,似乎也不算虧。
【三個番茄,兩個雞蛋,加一點蔥,成本大概六塊。】
【算上煤氣……算了,今天不記帳。】
宋燁霖的視線落在他臉上,「手疼嗎?」
「不疼,切菜用的是這隻。」黎響抬起完好的手晃了晃,「受傷那隻只負責扶碗,沒沾水。」
「下次別自己做。」
「那你還吃不吃?」
宋燁霖停頓了一下,「吃。」
黎響忍不住笑了,「一邊讓我別做,一邊還要吃,你要求挺多。」
「等手好了再做。」
「那得看番茄還有沒有。節目組最近天天盯著我那塊地,估計想拿去做任務物資。」
說起番茄,黎響立刻恢復了護食本色,已經開始盤算明天要不要提前摘一批藏起來。
宋燁霖沒有打斷他。
碗裡的熱氣漸漸變淡,他喝得不快,卻始終沒有停。最後連煮碎的番茄和沉在碗底的蛋花都吃得乾乾淨淨。
黎響看著空碗,眼底多出一點藏不住的高興。
【居然全喝了。】
【看來只是稍微咸了一點,也沒那麼失敗。】
【我的番茄果然能拯救廚藝。】
宋燁霖將碗端在手裡,看著他問:「還有嗎?」
黎響愣了一下。
他以為宋燁霖會說謝謝,會評價湯的味道,或者順著今晚的事說點什麼。可對方什麼都沒提,只問他還有沒有。
這三個字太簡單,卻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分量。
宋燁霖不需要他解釋這碗湯代表什麼。
他收下了,也想再要一點。
黎響眼眶又開始發熱,趕緊把臉轉向走廊另一邊,「有是有,鍋里還剩一碗。」
「嗯。」
「但是那碗是我的。」
宋燁霖沒有說話。
黎響轉回頭,發現他仍端著空碗站在門口,目光安靜地落在自己身上。
【看我也沒用。】
【我晚飯都沒吃,就留了那一碗。】
【而且番茄是我種的,湯是我做的,他已經喝了最大的一份。】
宋燁霖依舊沒催,只等著。
黎響堅持了不到五秒。
「好吧,分你半碗。」
宋燁霖唇角抬起,「好。」
「只能半碗,多一勺都不行。」黎響轉身往樓梯口走,還不忘回頭警告,「你剛才那碗至少是我的兩倍大,做人得有分寸。」
「我來拿。」
「不用,你拿著空碗就行。廚房裡還有小碗。」
宋燁霖跟上他,兩人並肩下樓。走廊的燈把影子拉得很長,肩膀偶爾靠近,又隨著腳步分開。
公共廚房沒有攝像,工作人員已經結束收工。黎響從鍋里盛出最後一碗湯,盯著碗看了半天,極其公平地把蛋花多的那一邊撥回自己面前。
宋燁霖坐在對面,像是沒有看見。
【看見也沒用。】
【我做的,我有分配權。】
兩個人誰也沒有提白天那場對話。
黎響喝一口湯,嫌咸似的皺了下眉,又悄悄去看宋燁霖。對方神色如常,連湯底都喝得很認真。
吃完以後,黎響放下勺子。
「以後……」他停了一下,還是把話說完,「你如果聽到我在心裡罵你,不許生氣。」
宋燁霖抬眼,「我什麼時候生過氣?」
黎響回想了一遍,發現還真找不出例子。
「……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