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盯著劇本封面,半天沒有翻頁。
柳青梧那句話像一枚釘子,穩穩釘在他腦子裡。
這個角色,只有你能演。
換成別人聽見,可能已經激動得開始感謝命運。可黎響只覺得手裡的劇本越來越沉,紙張邊緣硌著掌心,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
「柳老師,您是不是……看錯人了?」
話一出口,主廳里幾道視線同時轉了過來。
柳青梧沒有因為他的自我懷疑改變表情,只問:「你認為自己不適合?」
「我以前沒演過這麼重的角色。」
黎響看了一眼劇本,「我接過的戲,大多是幾句台詞的龍套。能不能站在鏡頭前不笑場,我都要看當天有沒有吃飽。」
蘇糖糖差點把剛喝進去的水噴出來。
黎響表面說得誠懇,心裡已經徹底亂成一團。
【天才畫家啊!】
【我要演一個能看懂油畫密碼、能在雨里崩潰、還能和宋燁霖進行情緒對抗的天才畫家?】
【我只會分辨番茄熟沒熟!】
【萬一我演得像個剛進城的菜市場老闆,觀眾會不會把我從銀幕上摳下來?】
柳青梧翻過劇本大綱,指尖落在顧沉的人物簡介上。
「演員不是靠履歷決定角色。」
「可履歷至少能證明演技。」
「你的節目表現證明了你能進入狀態。」
黎響下意識反駁:「綜藝和電影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柳青梧看著他,「綜藝里的情緒無法重來,電影裡的情緒可以被反覆打磨。但真正的反應不會憑空製造。」
她的目光轉向宋燁霖。
「尤其是對手戲。」
宋燁霖合上手裡的資料,神情沒有半點遲疑,「我接受試鏡。」
黎響的手指在劇本下方蜷了一下。
【你接受得也太快了吧!】
【你可是影帝,怎麼能隨便和我這種小演員綁定?】
【萬一我拖你後腿,電影上映以後,所有人都會說宋燁霖帶不動黎響。】
【到時候不光我挨罵,你也會被連累!】
宋燁霖的視線落到他臉上,聲音平靜:「先試鏡。」
「我知道要試鏡。」黎響壓低聲音,「我的意思是,萬一……」
「沒有萬一。」
「怎麼就沒有萬一了?我演砸了怎麼辦?」
「重新來。」
「如果一直演砸?」
「繼續練。」
黎響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宋燁霖端起桌上的水杯,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會陪你。」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黎響立刻低頭翻劇本,把那點不合時宜的動搖壓了回去。
柳青梧沒有催他們現場決定,只讓助理把完整劇本送到黎響手裡,隨後宣布試鏡通知會在三天內下發。
直到回到休息室,黎響仍舊抱著劇本沒有鬆手。
老周趕過來時,他正坐在沙發邊緣,膝蓋上攤著密密麻麻的劇本,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水。
「怎麼樣?」老周推門進來,「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你怎麼還一臉要被砸死的樣子?」
「這不是餡餅。」
黎響把劇本翻到人物介紹那頁,「這是高空墜物。」
老周拿過劇本掃了幾眼,眼睛越來越亮。
「青梧親自執導,宋燁霖擔任另一位主演,還是雙男主懸疑片。你知道這是什麼機會嗎?」
「知道。」
「你不知道。」
老周把劇本拍在桌上,「你現在的熱度和票數都在上升,可綜藝結束以後呢?沒有穩定資源,沒有能拿得出手的角色,觀眾對你的喜歡很快會被下一個熱點帶走。」
黎響沒有反駁。
他當然知道。
娛樂圈的熱度像潮水,來得快,退得更快。沒有作品承接,綜藝里的所有正面印象都可能變成短暫幻覺。
老周繼續說:「你想還清違約金,想真正站穩腳跟,就必須接住這次機會。」
「我怕接不住。」
「那就把手伸出去。」
黎響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指。
這段時間他已經習慣了算帳。
二十三塊錢的存款,八十萬違約金,節目通告費,未來可能拿到的項目預付款。他知道每一筆錢該怎麼安排,卻從來沒有認真算過自己能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演員。
【我憑什麼和宋燁霖演對手戲?】
【他站在那裡就是角色,我站在那裡可能像個來送外賣的。】
【要是被刷下來還好,最怕的是勉強入選,拍到一半被全網罵。】
【到時候宋燁霖也會覺得我拖累他。】
老周坐到他旁邊,語氣放緩:「你可以害怕,但不能因為害怕就主動放棄。」
「我沒說放棄。」
「你臉上寫著呢。」
黎響沉默了很久。
深夜回到房間,他把完整劇本攤在床上,從第一場開始重新看。
顧沉第一次出現,是在一間沒有窗戶的畫室。
他背對裴野站在畫架前,手裡握著沾滿顏料的畫筆。裴野質問他為什麼篡改證據,他沒有解釋,只說了一句:「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相。」
黎響試著念出這句台詞。
聲音太輕,像沒睡醒。
他換了一個語氣,太冷,聽起來又像欠了別人錢。
第三遍時,他直接把臉埋進了劇本。
【完了。】
【我連一句台詞都念不出顧沉的感覺。】
門外傳來敲門聲。
黎響抬頭看向房門,沒有回應。
敲門聲又響了一次。
「誰?」
「我。」
宋燁霖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黎響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已經接近凌晨一點。他把劇本合上,走過去開門。
宋燁霖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杯溫水。
「還沒睡?」
「馬上。」
「劇本看得怎麼樣?」
「挺好。」黎響接過水杯,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裡面的人都比我聰明。」
宋燁霖看著他眼下的青色,「你不接也可以。」
黎響一怔。
「柳老師那邊,我會說明。」
「你不想接。」
「我不是不想接。」黎響握著杯壁,溫度慢慢滲進掌心,「我是怕拖後腿。」
宋燁霖沒有立刻回答。
走廊的燈光落在他肩頭,將兩人的影子投到門內,一前一後,距離近得像隨時會重疊。
「黎響。」
「嗯?」
「你連試都沒試,憑什麼認為自己一定會輸?」
這句話不重,卻把黎響所有自我否定都頂了回去。
他垂下眼,喝了一口水。
【因為我知道宋燁霖有多厲害。】
【也知道自己只是個靠追豬出圈的糊咖。】
【但他說得對,連試都沒試,確實沒資格提前認輸。】
黎響把杯子放到桌上,重新拿起劇本。
「行,我去試鏡。」
「好。」
「不過我有個條件。」
宋燁霖看著他。
「如果我被刷下來,我會主動退出,不拖累你。」
宋燁霖的眉心輕輕壓下。
黎響卻已經低頭翻開劇本,「這是我的底線。」
三天後,試鏡通知發到兩人手裡。
試鏡地點在一座封閉片場。
黎響提前三個小時抵達,手裡的劇本已經被翻得卷邊。他坐在休息區角落,反覆背誦顧沉的台詞,指腹壓著紙頁,指節因用力泛白。
直到一雙黑色皮鞋停在他面前。
宋燁霖比通知時間晚了十分鐘。
他看見黎響緊張到指尖發抖,走過去,低聲說了一句:
「放鬆。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