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在」三個字落進耳朵,黎響背上的肌肉反而繃得更緊。
他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自然的笑,「宋老師,你這句話在這種時候說,壓力會更大。」
宋燁霖站在他面前,身上還帶著片場外的涼意。黑色外套沾了一點潮濕的氣味,衣領處混著很淡的木質香。
「為什麼?」
「因為你一說有你在,我就不能丟人了。」
【本來還想演砸了就跑。】
【現在跑了豈不是顯得我辜負了他的信任?】
【可我真的好緊張!手指都快抖成篩子了!】
宋燁霖聽完,目光落到他發白的指尖,「你已經在丟人了。」
黎響抬頭,「什麼?」
「劇本拿反了。」
黎響低頭一看。
手裡的劇本果然倒了過來。
空氣凝固了兩秒。
他迅速把劇本轉正,耳根熱得像被片場的燈烤過,「這是我在測試記憶力。」
「結果如何?」
「非常成功,說明我能在任何方向閱讀。」
宋燁霖的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笑!他又笑!】
【我都緊張成這樣了,他還有心情笑我!】
工作人員過來通知他們準備。
兩人並肩走進試鏡廳。
裡面只有柳青梧、攝影師和兩名工作人員。正中央搭了一個簡易場景,地面貼著幾條白色標記線,代表天台邊緣。旁邊放著一張椅子、一盞舊燈,以及一扇沒有安裝玻璃的窗框。
黎響站到標記線外,掌心很快沁出一層薄汗。
柳青梧坐在監視器後,沒有讓他們先演劇本片段。
「先來第一場。」
她翻著資料,「顧沉在密室里發現關鍵證據,裴野要求他交出來。兩個人互相懷疑,但都不願意先承認。」
這場戲黎響提前準備過。
顧沉的情緒被壓在極低的位置,所有話都像經過畫筆一層層覆蓋,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巨大的撕裂。
宋燁霖進入狀態很快。
他站在窗邊,肩背微微前傾,眼神像一把抵在顧沉喉間的刀。
「把畫交出來。」
黎響翻開手裡的畫冊,連眼皮都沒有抬,「你憑什麼認為它在我這裡?」
「因為你每次撒謊,都會摸左手腕。」
這一句落下,黎響的指尖頓住。
這是劇本里的台詞。
也是裴野對顧沉十年相處後留下的熟悉。
黎響抬起臉,眼神冷下來,「那你還問什麼?」
「我想聽你親口承認。」
兩人的距離被宋燁霖一步步壓近。
黎響退到窗框旁,後腰貼上冰冷的金屬邊緣。他本能地抬手擋住宋燁霖逼近的肩膀,指腹隔著襯衫觸到對方繃緊的肌肉。
氣氛在這一刻被拉到極限。
他看見宋燁霖的眼睛,也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
【不能慌。】
【這是顧沉,不是我。】
【他只是角色,他只是我的搭檔,他只是……】
宋燁霖的目光停在他臉上。
「顧沉,看著我。」
黎響忽然忘了下一句台詞。
腦子裡所有準備好的內容像被水衝散,連劇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都變得模糊。
柳青梧沒有喊停。
宋燁霖也沒有給他提示,只保持著靠近的姿勢,等他自己接下去。
一秒。
兩秒。
黎響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看錯了。」
台詞總算出來,卻比劇本寫的更低。
「我沒有。」
「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我認識你十年。」
宋燁霖的聲音壓得很沉,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黎響看著他,原本屬於角色的情緒被這句話撕開一道口子。
十年。
顧沉和裴野糾纏十年。
而他與宋燁霖,從初見到現在,也已經經歷了太多無法解釋的偏愛與拉扯。
那一瞬間,他忘記自己是在試鏡。
「認識我十年,就能看懂我嗎?」
黎響的手指抓住宋燁霖的衣襟,「你以為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話說出口,整個房間像被無形的線勒緊。
宋燁霖的目光深了一些。
柳青梧終於抬手,「停。」
黎響鬆開手,退開半步,耳邊全是自己的心跳。
「對不起。」他立刻道,「剛才情緒有點過了。」
柳青梧沒有批評,只讓工作人員換場。
黎響以為第一場至少算過關,沒想到柳青梧翻開另一份資料,直接說:「不用劇本了。」
「啊?」
「即興。」
柳青梧抬手指向那道白色標記線,「現在這裡是天台邊緣,一個人要跳樓,另一個人拉住他。」
黎響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看向那條貼在地上的白線,喉嚨像被無形的手扼住。
【什麼?!】
【劇本里沒有這段啊!】
【為什麼第一次見面就要玩這麼刺激的?】
【我應該演跳樓的人,還是拉人的人?】
柳青梧沒有給他選擇,「宋燁霖,你先站到邊緣。」
宋燁霖走過去。
他背對著黎響,鞋尖停在白線前方,肩膀微微垂著。剛才還鋒利的氣場在他轉身的剎那全部收起,留下的是一種壓到極致的絕望。
沒有台詞。
沒有提示。
可他只是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得下一步就會墜下去。
黎響盯著他的背影,腦子裡的台詞徹底空了。
【拉住他。】
【我得拉住他。】
【可我該怎麼說?】
宋燁霖向前邁了一步。
鞋底擦過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黎響的手指動了一下。
下一刻,他幾乎憑本能衝過去,一把抓住宋燁霖的手腕。
皮膚接觸的剎那,冰涼的指骨撞上滾燙掌心。
宋燁霖順勢轉身。
兩人隔得太近,呼吸在狹窄的距離里交錯。黎響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影子,也能感受到腕下那股蓄勢待發的力量。
他腦子一片空白。
沒有劇本。
沒有角色。
只有一種最直接的恐懼——這個人不能掉下去。
「放手。」
宋燁霖的聲音低啞,帶著刻意壓住的疲憊。
黎響抓得更緊。
「我說放手。」
「你他媽敢跳我就跟著跳。」
話音落下,黎響自己先愣住了。
這句話不在劇本里,也不符合顧沉冷靜克制的人設。可那股情緒已經衝出了理智,像一根繃斷的弦,連他自己都來不及收回。
柳青梧抬手拍了兩下。
「過了。」
黎響還抓著宋燁霖的手腕,整個人像被定在原地。
【我說了什麼?】
【我剛才是不是瘋了?!】
【這句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宋燁霖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位置,隨後慢慢鬆開手。
「演得很好。」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黎響聽不懂的溫柔。
黎響耳邊的心跳越來越重。
【他為什麼這樣說?】
【難道他覺得我剛才那句台詞很合理?】
【不對,柳青梧怎麼會喜歡這種脫離人物設定的台詞?】
柳青梧卻已經從監視器後站起來。
「再來一遍。」
黎響還沒有緩過神,「還來?」
「剛才不是演砸,是演出了角色本來沒有的東西。」
柳青梧看向宋燁霖,「你剛才沒有按照設計好的節奏走。」
宋燁霖回答:「他抓得太快。」
「所以你順著他走了。」
「嗯。」
柳青梧的視線重新落到黎響身上,「這才是對手戲最重要的地方。角色可以寫,反應寫不出來。」
黎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還殘留著宋燁霖的溫度。
柳青梧沒有再讓他們重複天台戲,而是讓工作人員收起標記線,隨後合上資料。
「試鏡結束。」
黎響張了張嘴,「柳老師,我剛才……」
「黎響和宋燁霖,正式成為《鏡中人》的雙男主。」
房間裡燈光微微一閃。
黎響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到柳青梧補了一句:
「對了,這部戲有三場吻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