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握著門把的手停在半空。
門外,宋燁霖單手端著杯子,白色瓷杯里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牛奶的甜香鑽進門縫,和走廊里清冷的空氣撞在一起,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問出口後,黎響自己先卡住了。
【哦對,他聽得到。】
【可他為什么半夜給我送牛奶?】
【難道影帝還有睡前給鄰居送奶的習慣?】
宋燁霖的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到屋內那張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床上。劇本攤開在枕邊,台詞頁被折出了好幾道痕跡,旁邊的筆滾到了地毯上。
「拿著。」
他把杯子遞過來。
黎響接過牛奶,杯壁燙得掌心發熱。他本來想說自己不喝睡前飲品,可鼻尖聞到奶香,胃先一步替他做了決定。
「謝謝。」
宋燁霖沒有進門,只靠在門框旁,肩膀擋住了半邊走廊燈光。他今晚穿得很簡單,黑色長褲配著灰色薄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腕骨在燈下顯得冷白。
黎響端著杯子,小口抿了一下。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甜度剛好,連一點奶腥味都沒有。
【他連糖放多少都知道。】
【這個人到底觀察我多久了?】
【之前不是說好明牌讀心了嗎?為什麼我還是會忘記他能聽見?】
宋燁霖聽著那串心聲,指腹在門框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明天是開機儀式。」
「我知道,通告上寫了。」
「第一場戲是你的獨角戲。」
黎響捧著杯子,眼睛落在奶面緩慢散開的熱氣上,「我看過場次安排。」
「你在怕。」
四個字落下來,黎響手裡的杯子輕輕一晃。
一滴牛奶濺到虎口,燙得他皮膚泛紅。他沒有擦,只盯著那點白色痕跡,像是被人當面揭開了藏在衣服底下的傷口。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我明明已經裝得很正常了。】
宋燁霖沒有催促。
門內的暖氣吹得很輕,窗簾被風口帶得微微鼓起。黎響垂著腦袋,額前碎發遮住了眼睛,手指一點點摩挲著杯沿。
他原本準備了許多說辭。
比如第一次拍戲只是經驗不足。
比如獨角戲沒有對手接住情緒,確實更難。
比如柳青梧要求很高,他緊張也屬於正常反應。
可這些話在宋燁霖面前轉了一圈,最後都變成了無意義的嘴硬。
「我確實怕。」
黎響的聲音不高,落在門口時被夜色吞掉了一半。
宋燁霖的動作停了。
「我怕演砸了,拖累你。」黎響盯著杯中的倒影,喉結輕輕滾動,「怕鏡頭一開,我連台詞都說不完整。怕電影上映以後,全網都罵我,說柳老師選錯了人,說你被我拖了後腿。」
杯中的熱氣撲到他眼睛附近,視線逐漸變得模糊。
「我還怕……」
他停了一下,指甲壓住杯壁。
「怕自己配不上這個角色。」
這句話說完,黎響像是卸掉了撐了一整天的骨頭,肩膀往下塌了一點。
這是他第一次在宋燁霖面前承認害怕。
不是綜藝鏡頭前故意誇張的害怕,也不是被陸辰算計後裝出來的鎮定,而是一個剛摸到機會邊緣的人,面對巨大舞台時最真實的退縮。
走廊里的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宋燁霖沒有立即回答。
幾秒鐘後,他垂下眼,視線停在黎響泛紅的虎口上。
「你知道柳導為什麼選你嗎?」
黎響搖頭。
他不敢抬頭,怕對方看見自己眼睛裡那點沒出息的水汽。
「因為你身上有這個角色最需要的東西。」
「什麼?」
「真實。」
黎響手裡的杯子微微發出一聲輕響。
宋燁霖看著他,嗓音低沉,卻沒有半點安慰式的敷衍。
「你不會演戲。」
黎響的嘴角抽了一下。
【很好,安慰得很精準。】
【前半句已經把我送走了。】
宋燁霖繼續說:「至少現在,你還不會用技巧遮住自己的情緒。緊張就是緊張,害怕就是害怕,被逼到絕境時,你會真的喘不過氣。」
黎響的手指慢慢停住。
「你不會演戲,」宋燁霖說,「但你會活著。」
那句話像一根針,穿過所有自我懷疑,精準扎進最軟的地方。
「顧沉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他會猶豫,會犯錯,會在最重要的時候害怕失去。這個角色最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把每個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處的演員。」
宋燁霖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需要一個會活著的人。」
黎響的鼻腔驟然發酸。
他急忙低下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牛奶。熱意衝進喉嚨,眼淚卻還是沒能壓住,在眼眶裡晃了好幾圈。
【完了。】
【怎麼會有人把「你不會演戲」說得這麼好聽?】
【還會活著。】
【這算什麼評價?可為什麼比所有誇獎都更有用?】
黎響把杯子放到旁邊的鞋柜上,抬手在鼻尖蹭了一下,試圖掩飾那點狼狽。
「謝謝。」
兩個字被他說得很輕,尾音甚至帶著一點沙啞。
宋燁霖聽見了,卻沒有拆穿。
他從門框上直起身,準備離開。
黎響看著他的背影,胸口突然空了一塊。他下意識開口:「宋燁霖。」
男人停在走廊轉角,側過臉。
「如果我明天真的演砸了……」
「不會。」
「你先聽我說完。」黎響抱怨道,「如果我真的演砸了,你別因為顧及我,跟柳導說好話。」
「我不會。」
「也別替我收拾爛攤子。」
「不會。」
「更別——」
宋燁霖轉過身,隔著幾步距離看著他,「黎響。」
那雙眼睛在夜色里沉得厲害。
「我說了,不會。」
黎響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宋燁霖的聲音放緩了一些:「明天我會在監視器後面看著你。」
心臟像被這句話輕輕托住。
「別怕。」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黎響站在門邊,直到那道身影消失,才低頭重新拿起那杯牛奶。
杯壁的溫度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燙了,可掌心裡殘留的暖意卻遲遲沒有散開。
他抿了一口,甜味落在舌尖。
【明天一定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宋燁霖面前哭。】
【要是第一場獨角戲就哭成一條狗,我以後還怎麼做人?】
【不過……他說會看著我。】
門外,剛走到電梯口的宋燁霖停下腳步。
他按下按鍵,聽著那道心聲在腦海里清晰地落下。
電梯門緩緩打開。
男人站在冷白燈光里,唇角壓住了一點極淡的弧度。
第二天開機儀式現場,黎響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陸辰竟然也出現在了劇組,身份是「特邀友情出演」。